刘秀伸手握着蔡绪宁的手腕,力气大到几乎要捏碎根骨。

    蔡绪宁本是上位,压迫掌控的感觉却在刘秀动手之后,产生了逆转的形式。刘秀分明是被笼罩的下位,可往上望着的黑眸中透着刺骨的暗涌。那些柔情,那些爱意都被黑沉沉的暗涌包裹,又与不知早就忍了多少滔天巨浪的狠意混在一处。

    黑眸中,岌岌可危地被浅浅的一层理智给束缚得死紧。

    蔡绪宁是看过刘秀失控的模样。

    不,当初在舂陵看过的那一回,也算不上彻底的失控。那时候的阿秀,虽然一点点碾碎了杨素,却仍然是带着理智的疯子。

    自那以后,刘秀张狂的疯意都被温和谨慎的表象包裹着,哪怕再大的事情,也不过是在他眼眸里落下浅浅的涟漪。

    “我……”

    他从未在刘秀身上看到这般多的恨,这般多的爱,这般多浓烈的情感铺天盖地,宛如要压垮蔡绪宁那瘦削的脊梁。

    “阿绪……”

    刘秀温柔叫着。

    “阿绪。”

    刘秀冰凉唤着。

    “你告诉我……”宽大的手掌摸上蔡绪宁的脸颊,滚烫的温度让他近乎要瑟缩起来,“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蔡绪宁一惊。

    营帐外雷霆炸响,粗大的闪电如蛟龙劈开暗沉的天地,雨若倾盆,更似天上银河倾倒,毫无休止之意。

    犹如承载着不息的怒。

    第123章

    “近几年有过这么大的雨吗?”

    雨幕中, 巡逻的士兵匆匆而过,溅起的水花、湿透的裤脚,与刺骨的严寒都令人厌恶。

    他们讨厌这样突如其来的冬雨。

    蔡绪宁也不喜欢。

    这场雨这般大, 大到耳边仿佛只盛得下这雨声,却也小到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与刘秀两人。

    只听得见,看得见彼此。

    蔡绪宁不想回答刘秀的问题。

    他别过脑袋。

    刘秀就跟着望过去。

    在蔡绪宁来回躲的时候, 刘秀索性一把把人捞到怀里,长手长脚给抱住。裹在厚重温暖的被褥下, 仿佛就连冰凉的四肢也被温暖了一般, 烫得蔡绪宁有些难受。

    蔡绪宁使劲让自己生气:“我就是不想说。”

    刘秀的眼神眨了眨,低下来的眉眼透着浓重的黑, 那黑色盈盈落满了水雾, 就像是外面那场雨。

    原本还想着保持怒意的蔡绪宁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他分明是被刘秀抱着,正挣出来一只手, 小心翼翼去擦拭他的眼角。

    没有多少水痕, 但蔡绪宁却心如刀割。

    或许一切从是三头身的时候入场, 对蔡绪宁来说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开始,他总是这么轻而易举被刘秀的种种举止打败。

    蔡绪宁投降了。

    他本没有打算说出来,可以,但是没有必要。

    他总是,总是如此行事。

    让人觉得当真可恶,又无法放手。分明是个英勇之人,可每每在这些事情上, 总归透着让人可恼的隐忍。

    刘秀不喜那份隐忍, 却又忍不住怜惜。

    可恼。

    可恶。

    可恨。

    却又可爱。

    “我,许了一个愿望。我希望阿秀能活下来。”

    蔡绪宁的视线看着刘秀,却仿佛虚虚透过他在看着那会的场景。

    “我用之前与它交换的复活, 换了系统对你的治疗。”

    这三句简单的话语中,唯独系统这词语被古怪扭曲了,余下的如同潮水涌进了刘秀的耳朵。

    蔡绪宁感觉到有一双大手重新拥住他。

    那是怎样一种力道呢?

    他说不清楚。

    他觉得脊梁骨肉都要给捏碎压垮,疼得他忍不住蹙眉,却不敢推开刘秀。

    比他宽,比他大的身体覆盖住他,使得他也好像能小小蜷缩在这一处安静的港湾中,疼痛的同时,紧拥着束缚他的躯体微微颤栗着,哪怕是蔡绪宁也怕极了那样深沉的痛苦。

    他道:“阿秀,阿秀……”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宽慰的同时,就好像也在安抚着那些担忧他的弹幕:“我知道系统在算计我,只是,在算计我的同时,难道它没有算计阿秀吗?”

    蔡绪宁笑起来,轻轻说道:“想通了这点,就连最后的生气都没有了。我还能活着,活到亲眼看着阿秀完成愿景的时候,待到那时,你就当做大梦一场……”

    他的话突地被一只大手挡住。

    刘秀沉闷地、缓慢地重复着蔡绪宁刚才的那句话。

    “大梦一场?”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蔡绪宁,牙齿碰到一处,发出森冷的摩擦声。

    “大梦过后,就忘记你是一个完全不知道疼的傻子吗?”

    他哪里算得上傻子了?

    蔡绪宁抿唇。

    …

    冬日何时有过这么大的雨?

    他感觉到浑身有火在烧,任由着情绪冲刷,整个人都迷糊颤抖起来。

    他想要挣扎。

    却又不想。

    从未有一刻靠得如此近,如此的暖。

    “我不愿。”

    刘秀的声音咬在耳朵上,窃窃私语般融入身躯。

    “阿绪何尝问过我愿不愿?”

    “不许。”

    “不可以。”

    “天底下,就再寻不到你这般愚蠢的傻子。”

    “就不知道疼吗?”

    疼呀。

    蔡绪宁忍不住委屈。

    他想对他好,难道也是错了吗?

    那些克制,那些不想说的话,那些藏在土壤下的情绪蓦然发芽,就好像看到最后的残阳,破土发芽的同时,不断流泻出来。

    “疼吗?”

    又是一道低低的絮语在耳边呢喃。

    蔡绪宁想说不疼。

    但是茫然说出口的却是低低的喊疼声。

    “知道疼便好。”刘秀轻轻舒了口气,就像是一只栖息的龙,忍不住舔了舔珍爱的宝物,然后又塞回到腹腔最安全的地方,“错的不是你。”

    蔡绪宁好像听到了阿秀的回答。

    他先前仿佛也把那委屈的问话吐露了出来。

    刘秀舔舔他湿润的眉眼,咸涩的味道让人发愁,他的手拍着蔡绪宁赤.裸的背脊,平静地说道:“错的从来都不是你。”

    他的语气淡下来:“是我错了。”

    蔡绪宁却昏睡了过去。

    他的身体有些发烫,不过在刘秀端来水盆,给他清理的时候,就又变得干干净净,然后被他塞到温暖的被窝里去,又重新安稳地睡下。

    刘秀坐在床沿看着熟睡的蔡绪宁。

    他摸着蔡绪宁的眉眼。

    真实的温度在提醒着他。

    不是梦。

    刘秀做过的梦实在是少,能记得住的梦境更在寥寥之中。

    可是总会有记得的。

    在那些记得的梦境之中,他曾经踏过群山遍野,掠看过百万雄师,出入王侯将相,得登帝王宝座。仿佛是一个人即将成功的未来,在梦中他几乎得到了所有。

    刘秀仍然隐约记得那些存在的记忆。

    他策马奔腾在河北大地上,他每一次地盘的开拓,他在千军万马中驰骋,如同在太灵山放纵的恶意,如同他在这一次鲁山犯险的筹谋……还有更多,愈多,他不是不听劝,只不过在层叠的梦境中,刘秀只是……

    以为他看到了未来。

    如果桩桩件件都被印证为真实,再是如何谨慎之人,也总会把它列入值得信任的一面。

    那些如同天赐的预知梦,却是如此轻易化作锋利的刀芒刺入胸腔,令人齿冷。

    梦没有骗他。

    梦只不过是掐头去尾,非常柔和地编织了一场无声的美梦。

    一杯藏着毒药的美酒,就这么被刘秀端到了蔡绪宁的嘴边。阿绪笑着吞下后,还反过来安慰着加害者没关系。

    刘秀俯下身去。

    痛呀。

    刘秀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是该痛的。”他贴着那突突跳动的血脉,眸里皆是负面深沉的黑。

    刘秀当然能够察觉到蔡绪宁的犹豫与徘徊,他也知道他迟疑在两种不同的抉择之中,更知道其实他是拥有……有别于这个世界的其他选择。

    他猜到了许多。

    他本可以做更多。

    如果有朝一日蔡绪宁当真选择了其他的后路,那就斩断它,摁住他的喉咙,打造束缚的枷锁,把他囚禁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宝座上……那时的阿绪肯定会生气。

    但也只有他能看到这样的蔡绪宁。

    一想到那样的美景,刘秀有时候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他一直在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