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杯盏餐盘都摔碎了,凭空飞溅到了冯卧脸上,他拉长了下巴,“啧”了一声,便糊里糊涂地去挑拣胡须里的碎渣,又醉得?飙出了一口南方乡音:“啊哟老子,萧司马何必嘎动气,你我同朝为官,所作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的咯——”

    萧承晔要冲过来与他理论,近了几步,又觉得?他的脚臭实在难忍。

    孙怀兴身为礼部尚书,擦了把?汗,起身向?使团解释道:“两位大人不胜酒力,都有些醉了,才让诸位使臣看笑话了。还望诸位莫要见怪,莫要见怪。”

    一名使臣看向?了商珠,用一口不大标准的中原话说:“早听闻启朝有位女官,清丽脱俗,又能谋善断,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北境也是急缺人才,皇上和燕相若是能忍痛割爱,汗王定也十分感激。只不过——”

    魏绎见他面露难色,道:“使臣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

    “汗王早纳了王后,王后颇得?汗王的宠爱,就是脾气实在善妒了些。汗王为了她,这么多年来连个可敦都没再娶。商侍郎是启朝的能臣,可到底也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若真嫁了过去,反倒是怕伤了两国之间的和气。”

    魏绎轻轻挑眉,故作大度:“无妨,那便再换个人。”

    燕鸿从筵席伊始便未饮过一滴酒,也未说过一句话,他此刻方起身,稳声提议:“老臣以为,不如就送林荆璞去北境,如何?”

    魏绎的杯盏晃了一下,眼底阴鸷了几分。

    燕鸿:“诸位使臣可不要忘了,杀了上万北境士兵的,是大殷;百年来与北境势不两立的,亦是大殷。有朝一日大殷要是卷土重来,他们势必会对北境诸部落不利。而这些年林殷余孽蠢蠢欲动,与南边三郡勾结,已有复燃之势态,若将林荆璞送至北境,汗王手握着余孽头目,便是占得?了先机。”

    林荆璞在一旁淡然听着,视线始终落在手中酒杯上,不慌不忙。

    林佩鸾瞥了眼林荆璞,细眉微蹙,又从容质疑道:“既是如此重要的先机,大启朝廷为何不自己留着??哪怕大殷复国,届时也应是先攻大启,再攻北境。”

    燕鸿负手而立,处之泰然:“这便是盟约的关键,北境与大启联手,方能断绝殷朝余孽的后路。所以这人质无论是在北境,还是在启朝皇宫,都不要紧。将人送往北境,恰恰彰显大启要与北境缔盟的一片赤诚。”

    北境使臣们彼此的眼色会意,不再多言。燕鸿是启朝权威之臣,他这番话偏僻入里,秉要执本,也正中了北境使团的下怀。

    如此一来,众人只等着?皇帝顺理成章一声应下,促成此事。

    魏绎如芒刺背,知道眼前的事态不利,耳后青筋虬结,道:“此事牵扯甚多,不可草率,不如改日再——”

    哪知林荆璞握盏,打?断了他的话:“我为鱼肉,命如蒲丝。留在大启,与留在北境又有何区别?悉听尊便。”

    魏绎一僵,霎时如石化了般,侧目望向?身边人。

    林荆璞人如冠玉,不可亵玩亲近,温润之下,尽是砭骨的寒冰,要拒他以千里之外。

    这几日的温存仿佛都成了一场笑话。

    *

    作者有话要说:

    平时尽量不说作话,怕影响大家阅读体验,投雷的感谢也都是回复在评论里,但有几句话想简要跟追文的小天使们说。

    1.第一次尝试权谋,写得很慢,有的时候一章就要写一天,所以无法爆更,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也可以理解想养肥的读者,不管养不养肥,我都很感谢各位。

    2.写得慢是因为怕崩,对我来说质量是第一的,也不想辜负大家的期待。我会努力写出更好看的故事,做到人设剧情都不崩。

    3.最近收到了很多读者的夸奖,我很惶恐,觉得自己是个经不住夸的人……所以我先当做没看见啦,先脚踏实地地写好笔下每一章。

    4.再次感谢感谢感谢大家,有任何意见和想法都可以尽情提,每条都会看,督促使人进步。爱你们~

    第36章 儿郎 他孤单了近二十年,却头一次咀嚼到了“寂寞”二字的滋味。

    筵席早早便散了,使团的人也都回了驿馆。

    衍庆殿的灯彻夜未熄,正殿与偏殿各自紧闭,恍如隔了道楚河汉界。

    宫婢端来了热水,正要侍奉魏绎洗脚。

    “凉了。”魏绎脚趾没碰水,便先挑剔起来。

    宫婢又立刻去打了盆更烫的来,端来时额上都冒着热汗。

    魏绎瞥了眼那盆水,冷声道:“郭赛,你来替朕试。”

    郭赛喏喏应声,便卷起袖子,蹲下来替他去试水的热冷,可手还没伸进?水里,魏绎便一脚将那铜盆踹翻在了他的身上。

    郭赛被热气烫花了眼,哆嗦着当即俯跪了下来。

    转眼间,里里外外一屋子的人也都跪下,动静闹得极大。

    “皇、皇上恕罪……”郭赛小声求饶。

    魏绎弯下腰来,扯着嘴角,逼问:“朕问你,你何罪之有?”

    郭赛语塞答不上来,只得垂着眸子,替人承受着凌人的圣怒。

    魏绎又去踹他下巴。

    郭赛只觉得自己的下巴要碎,声音都要发不出来:“皇上息怒,二爷他今日并非有意……”

    “他无意,那是朕多情?”魏绎说到此处,眼梢一凉,又懒得搭理郭赛。

    他与林荆璞又何尝谈得上“情”这?个字,从头至尾都是利欲熏心罢了。

    他们吝啬于玩弄一丝丝真情,欲望才是他们彼此最纯粹的纽带,可却偏偏如此不堪一击,于是那些撕咬、胜负、温存,都成了毫无意义的空把式。

    魏绎赢了又如何,色|欲都是耽人的。

    在这一点上,他还比不上林荆璞看得远、拎得清。伍修贤与谢裳裳要接林荆璞离开邺京时他不走,留在皇宫斡旋;如今北境要拿他当人质,他便悉听尊便。

    北境必然是有林荆璞想要的东西,可他不该这么快便在筹谋布局中撇开了魏绎,留他一人在邺京应付。

    魏绎心绪如麻,脚踩着金盆,听着殿里香灰掉落的声音,半晌,他又冷冷望向了偏殿的方向。

    他孤单了近二十年,却头一次咀嚼到了“寂寞”二字的滋味。

    可他知道眼下自己无暇顾及与林荆璞那点荒诞可怜的露水恩情。

    北境势力介入,邺京的水比以往都要深,魏绎得赶着去搅和这?趟浑水。

    -

    深宫难眠,林荆璞咳到半夜才睡,天还未亮便又醒了。

    北境使团一早又拿着礼部发下的文书来偏殿请林荆璞去驿馆,筹备启程前往北境的事宜。正殿的主子一早便去澜昭殿仪事了,近日也从不过问偏殿的事。

    两人住在一间宫殿,难得这?三日愣是没见?过一面,说过一个字。

    林荆璞上了使臣的马车,今日来接他的不是阿哲布亲派的使臣,而是林佩鸾的人,林佩鸾想要见?他。他眼下是即将发往北境的人质,与北境诸人往来,也不必避讳太多。

    到了驿馆,林荆璞下了马车,忽觉得车外一阵酷热难耐。他顺手要去腰上取扇子,才发现空空如也。

    “林二爷?”驿馆的跑堂问他。

    林荆璞温润如斯:“无事,出宫忘带钱袋了,没碎银。”

    他便从另一侧的腰上拿出几个铜板,凑齐了赏给了他。

    跑堂哈腰:“谢二爷!”

    北境的使臣看不懂中原的这?些门道,颇有些不耐烦,便催促他上楼。

    林荆璞便跟着他上去。

    这?屋子不大,香炉与锦衾皆用得是最好的品级,孙怀兴办这?点事还是周到。林佩鸾正坐在那缝补衣裳,身旁还有个五六岁大的男孩。

    “来了。”林佩鸾淡淡看了他一眼,道:“请坐。”

    这?个“请”字说得生分,林荆璞便也行了个礼,才坐了下来。

    男孩不怯人,好奇扒着林荆璞衣袍上绣的竹,瞪着眼睛问:“这?是什么?我在草原上从来没见?过。”

    林荆璞一笑,柔声对他道:“竹子。日后你留在邺京,便时常能见到了,它一年四季都是常青的,如同北境的草原一样。”

    林佩鸾放下针线,拉住了他的胳膊:“阿达,你去外面找布和叔叔去玩吧。母后有事要与这位先生说。”

    阿达懂事点头,从桌上拿了风车,便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林荆璞不由生笑:“这?孩子生得乖巧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