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永秋与彭勇都是高天河的人。

    彭勇强调宾馆中午不提供热水让陈铭德对此很有意见,却绝口不提陈铭德有冲凉的习惯,这摆明了设下套子,引他往里钻。

    洗漱间里看似整齐,但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葛永秋、彭勇出在现场的时机,比其他工作人员都早,也比赶来参加抢救的医生要早,他们都是高天河的人,有的做手脚的时间……

    吴海峰万万没有想到,早知道高天河盯他市委书记的位子有年头,偏偏还这么轻易地就钻进他设的套子里去。

    这一刻,吴海峰看向高天河的眼神里,充满着被出卖的愤怒!

    高天河也是脸色大变,既惊且疑,他想不明白葛永秋为什么会出卖他,他不明白葛永秋为什么会背着他跟沈淮吐露实情,偏偏谭启平在场,他没有机会揪住葛永秋问个清楚,更没有机会与吴海峰解释误会。

    看吴海峰将要吃掉自己的样子,高天河就知道这个仇他不想结,也得结了。

    就算这时候有机会跟吴海峰解释,吴海峰会信吗?怪只怪一开始就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反而着了痕迹,再一个,他本来对吴海峰就没有存什么好意。

    沈淮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看到吴海峰恨不得想将高天河生吃下去,才断定这次是赌对了。

    有人曾拿囚徒困境来解释官员之间的信任问题,越是高级别、越是直接竞争的官员之间,彼此信任程度越低。

    在陈铭德死因上做手脚,跟桃色事件扯上关系,虽然同时符合高天河、吴海峰两人的利益,但想要高天河与吴海峰在这事上串通好,甚至有极好的默契,则不可能,毕竟谁都要防着给对方在背地里捅刀子。

    谭启平在官场混迹已久,在路上特意理过一遍东华市的关系,以便能在处理陈铭德后事,抓回一些主动,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及时。

    谭启平虽说还不知道更具体的情况,但吴海峰、高天河等人的反应,也足以叫他看出许多端倪来……

    “陈市长前些天还抱怨房间中午不供应热水。”彭勇反应最是迟钝,依旧想照着原定的计划,想帮葛永秋将沈淮的话驳回去。

    “胡闹!”吴海峰的声音显得异常的尖锐而突然,仿佛压抑不住的怒火在这一刻喷发出来,他甚至认为彭勇这时说这话,还是故意把他往歪路上引,内心的震怒是可想而知。

    吴海峰兜住彭勇就骂:“铭德同志已经指出你们工作中的不足,你们却迟迟不改正。铭德同志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还不得不冲凉水澡,以致心脏病发作,是谁的责任?铭德同志的不幸逝世,南园宾馆要负责任,负责指导南园宾馆工作的市政府要负责任!”

    吴海峰劈头盖脸的一顿骂,顿时将彭勇打蒙在那里,他哪里会想形势如此突发急转?

    将陈铭德的死往桃色事件上扯,不是吴海峰默认的吗?怎么会因为沈淮这根搅屎棍突然闯进来,就改变口风呢?

    陈铭德的爱人沉浸在伤心里,看着东华市的几个领导大发雷霆,只以为他们是为铭德的死而自责,忍不住又落泪来:“老陈就这个坏毛病,说了他多少回,他总是听不进去,只说冲凉能解乏……老陈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到这一刻,葛永秋才真正意识到大势已去,不敢再为自己辩解,他甚至不敢再反口去咬沈淮: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谭启平的手还放在沈淮的肩上呢。

    葛永秋知道,越争辩、越挣扎,只会给自己带来越糟糕的后果,只是可怜巴巴的看向高天河,希望高天河能明白,自己没有出卖他,是沈淮这个狗杂种在信口雌黄。

    第一十四章 路转峰回

    吴海峰的口风一转,甚至将矛头直接指到他头上来,高天河知道再做什么挽救也迟了,而且他也猜不透陈铭德的秘书沈淮与谭启平之间到底有什么默契,也就揣测不到省里压制这件事的决心有多大,他这时候只能弃车保帅。

    再说他已经把自己撇清了,只要葛永秋、彭勇的口风紧,这件事只会叫吴海峰受重挫,而牵涉不到他头上来,又何苦去试探省里的底线?

    面对吴海峰尖锐的指责,高天河就坡下驴,说道:“南园宾馆的工作存在严重不足,在铭德同志指出后,也没有及时整改,更是严重失责。我代表市府要承担责任,我要向市委、省委省政府做检讨。”

    高天河说这番话时,眼神瞥了葛永秋一下,像刀子剐过去似的。

    他这时对葛永秋也有些拿不准,但想来葛永秋不会出卖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葛永秋给高天河这一望,背脊寒意陡生,好似真给剐出一块肉……

    葛永秋这时候能猜到,很可能是在他跟高天河通电话时,给沈淮偷听了——但是这个已经不重要了,他能向吴海峰拿出证据,证明这不是他给下的套吗?

    跟黄泥巴糊到裤裆里一样,有些事情是怎么说都说不清楚。

    对高天河的服软,吴海峰则毫不领情,他打心底恨不得这时候将高天河踩到脚底下捻死。

    向省里汇报陈铭德死讯的是他,在陈铭德死因上含糊其辞的是他。

    这件事情表面上是过去了,但省里对东华的清理、收拾绝不会停止,而且接下来收拾的第一个对象,不是会旁人,很可能就是他吴海峰!

    想到自己的政治生涯,很可能会因为这一桩事而断送,想到自己的市委书记宝座给高天河夺去,吴海峰对他的恨意怎么可能会消?

    对真正跳出来搅局的沈淮,吴海峰反倒没有什么恨意:在他看来,沈淮能在这时候跳出来忠心护主,品性就不能算坏,怪只怪自己刚才小看了他。

    至于葛永秋,吴海峰也恨不得一脚将他踹死:刚才沈淮闯出来时,就是葛永秋抢着跟谭启平挑明,是他将沈淮赶出去的。

    正是葛永秋的这句话,彻底堵死吴海峰为自己辩解的机会,这叫吴海峰怎么能不相信这一切都是高天河与葛永秋给他设的陷阱?

    陈铭德的爱人进了卧室,看着被单蒙裹的尸体,瘫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沈淮这回再没有给逐出去,事情如愿逆转,其中的凶险唯有他自己能体会。

    至于事后会不会给吴海峰、高天河等人迁怒、憎恨,沈淮也管不了太多;他站在床前,就觉得汗湿的后背给通过窗户刮进来的湖风,吹得一阵阵发冷。

    这几天发生了这多事,使他的心力交瘁,连着几天都没睡好,体力也都严重透支,站在那里将要虚脱。

    吴海峰、高天河变了口风,给死因定了性,参加抢救的医学专家,自然也知道见风使舵,站在卧室门前,向代表省委省政府的谭启平汇报:“这气温降下来了,冲凉水澡心脏容易受刺激,也是时下心脏病发作的罪魁祸首之一;我们没能将陈市长抢救过来,也辜负了组织的重托跟信任。”

    这时候,洗漱间里叠放整齐的毛巾,大家都视如不见:毛巾叠放再整齐,也不能说明陈铭德没有冲凉。

    虽然过去了几个小时,但房间地毯上以及洗漱间里,还能看到一些水渍残留的痕迹,这是葛永秋、彭勇就算做手脚,也没有办法彻底清除干净的。

    只要陈铭德确实是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谭启平也不想追究得太深;事情能有这样的结论,相信省里也不希望追查得过细,也怕没事查出别的什么事情来。

    错过抢救的时机,怎么也不能怨晚一步接到通知的医生抢救不尽力?

    谭启平握了握参加抢救医生的手,宽慰地说道:“发生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想的,你们不用太自责。”事情能这么快、这么及时的逆转,也叫他暗地里大松了一口气。

    他对从省计委直接调到东华的陈铭德并不熟悉,也不怎么关心陈铭德的生与死,他所关心的,就是不能因为陈铭德的死,使省里陷入被动,这样也算是对宋乔生能有一个好的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