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谭启平的这步安排早在沈淮的算计之中,他暂时做些退让,但不从地方脱离,保持在地方党政体系内的职务,待到梅钢新厂建成、稳定运营后,再杀一个回马枪?

    要是沈淮真这么去想的话,倒不失上策。

    不过高天河不管沈淮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就直接说道:“谭书记这样安排很好,是应该先让沈淮把主要精力放在梅钢,等梅钢彻底走上正轨了,再要他把精力放回到地方大局发展上来,才合理嘛。”

    高天河看到谭启平眼里的厉色,心里直笑,他就是要谭启平睡觉都想着沈淮这么刺头,这样他身上的压力才会小一些。

    在上午研讨会之前,潘石华找到沈淮,告诉他市里的初步安排决定。

    沈淮除了服从组织的决定,还能有什么表示?

    宋鸿军倒是捏了一把汗,说道:“你真就不怕谭启平把你在地方上的职务一捋干净?”

    要是沈淮就想把梅钢变成他自家的,党政职务自然无法再兼任,没有既当官又发财的好事;倘若沈淮锐意在仕途发展,哪怕地方上兼任的职务弱势一些,不跟谭启平针锋相对,挂着也要比彻底脱离要好。

    还有一个就是沈淮在地方兼职,对梅钢的发展,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沈淮看了拿文件稿坐上去主席台、眼睛都不往这边看一眼的谭启平一眼,压着声音跟宋鸿军笑道:“谭启平在组织系统内任职这些年,半辈子玩的就是平衡之道,性子比你想象的要细腻得多。换个人,我还不敢冒这个险呢。再者说了,我不是不沾手梅溪新区了吗,他也要给我一个安慰奖啊!”

    宋鸿军摇头苦笑,跟沈淮接触越多、越深,才越是发现宋家之前对他的印象及认知,是那么肤浅;谭启平跟沈淮的矛盾,就不是过于轻视而造成的吗?

    “你说我舅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宋鸿军又问。

    “谁知道呢?”沈淮说道,他都觉得自己说这句话心里有些冷。

    宋鸿军轻里也是轻叹。

    女儿守在农场悲惨病逝,也不愿出国,外孙少年时性格激进、扭曲、不堪教育,在沈山夫妇看来,这一切不都是沈淮他爸抛妻弃子造成的吗?

    沈淮他爸对沈淮没有亲近之情,而他这一辈子最忌惮的人里,怕也是少不了沈山夫妇吧?

    沈山夫妇拿家族基金的继承权跟孙启善交易,换得三千万美元注入梅钢,沈淮他爸能睡得安稳才奇怪呢?

    不过这样也好,宋鸿军心里想,沈淮他爸心里有忌惮,反而不会再轻易地对梅钢的事情指手画脚,只是这未来的关系,那真是扭曲得叫他完全看不到什么出路,除了叹气只能叹气。

    李谷昨天深夜才回徐城,没有去打扰省委书田家庚,第二天到省委才跟田家庚见面,说起他这趟去东华的见闻。

    “沈淮这是真要从地方上脱离?”田家庚问道。

    “看不透。”李谷摇了摇头。

    沈淮是宋家子弟,谭启平又是宋系的少壮派官员,他们之间的矛盾怎么调节、缓和,主导权在宋家。

    田家庚、李谷他们能猜测到种种可能,但作为局外人,反而无法看到沈淮、谭启平藏在迷雾下的真正意图跟选择。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沈淮真要从地方脱离,甚至都不是他这个省委书记能直接干涉的,田家庚也不再去关沈淮脱不脱离地方的事情,他问李谷:“你实地跑了一趟,梅溪新区有没有搞头?”

    “东华早两年就应该搞梅溪新区了。”李谷也是回到经济发展的宏观大局来看问题,说道,“不过梅溪、鹤塘两镇从霞浦区划出来就拖了好几年,地方上基础设施建设又很落后,还真是靠沈淮这两年硬生生地打开局面。只要这个过程不被打断,即使沈淮不在梅溪,梅溪新区的发展还是值得期待的。”

    李谷个人对沈淮既谈不上好感,也谈不上恶感。

    这时候沈淮与谭启平的私人矛盾已经渐尖锐,沈淮继续留在梅溪,他也不认为这会对梅溪新区以后的发展,会有什么好处。

    “徐城这边稍有些起色,但全省今年引进外资,可能也就六七亿美元,仅梅溪就占近三分之一,梅溪新区要真是搞砸了,那就是有那么一些人,对地方发展大局极不负责任。”田家庚说道。

    李谷知道田书记对东华内斗得厉害的班子不满,但是现在地方政府,有几个班子不搞内斗的?顶多是东华的班子,矛盾暴露得较为多一些罢了。

    东华市的经济今年甚于会比去年有更大幅度的上涨,随着经济发展,财政变得相对宽裕,社会局面稳定——东华班子即使有些瑕疵,也不再是省里调整东华班子的借口。

    李谷说道:“赵省长时常嘴里挂着说‘一动不如一静’,看来我们也只能如此。”

    赵秋华时常说“一动不如一静”,说到底还是怕他们借人事调动去动摇他在淮海的根基。

    对此,田家庚也是无奈,他在省里牵制太多,赵秋华上面的老板以及宋系都睁着眼睛等他们在淮海出漏子呢,叫他们就算想迈大步子,也防不住冷不丁一根绳索甩过来,绊他们一下。

    为期三天的研讨会很快就过去,沈淮偏偏有着好心情,天天过来参加研讨会,一天都没有缺席,一分钟都没有再迟到过。

    谭启平郁郁寡欢,他不愿跟沈淮打招面;孙启义要为他大哥出手的事头痛;谢芷对沈淮咬牙切齿,又不能公开揭露沈淮抓她臀的恶行,只能是躲着他走——唯有苏恺闻的心儿在悄悄地怒放。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苏恺闻不会考虑太复杂的事,他此时最关心的,是他能不能顺利接掌梅溪镇的大权,能不能在即将成立的梅溪新区里紧紧抓住党工委书记的职务。

    沈淮的主动请辞已成事实,对苏恺闻来说,几乎就是前半生最大的障碍突然间就不在了。

    当然,心里的喜悦不会形于色,苏恺闻知道谭启平这几天来的心情是何等的糟糕——研讨会一结束,谭启平就指示市委组织部找苏恺闻、黄新良等人进行组织谈话,准备迅速调整梅溪镇的人事安排,让梅溪新区尽早成形。

    第三百八十九章 急于求成

    九五年夏季,梅溪镇经历了剧烈的人事变动,党委书记、工业园党工委书记、镇长三个核心位子都相继换人。

    苏恺闻几乎是前脚到梅溪镇担任党委副书记,后脚就转了正;以市委书记嫡系心腹的身份,成为梅溪镇新一任的掌门人,同时还兼任唐闸区委委员、常委。

    如果是对东华不了解的人,权衡梅溪镇党委书记跟市委书记秘书两个职务之间的轻重,无疑会断定后者才是要害之职。

    而倘若对东华有进一步的了解,无疑又会知道潜流之下的水要比想象中浑浊得多。苏恺闻到梅溪,也是挂了这么多职务之后,才在表面上获得跟沈淮分庭抗礼的地位。

    苏恺闻此前作为市委书记的秘书,兼任区委常委,并没有突破常人的想象力。只是在当下这个敏感的时期里,这种职务上的安排多少会诱发其他的想象。

    要不是,沈淮担任区常委兼任梅钢董事长,作为梅钢系的定海神针地位,没有受到多大的威胁,而何清社、李锋、黄新良等人,都相继担任副区长、区纪委副书记兼监委主任、梅溪镇镇长等重要职务,旁观者甚至都会误认为梅溪党政体系这次遭了血洗。

    梅溪镇原班人马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给分散了,但具体到个人,仕途发展还是处于上升势态之中,没有给另调闲置之嫌,这也就极大安定了梅溪镇的人心。

    梅溪新区框架规划方案,也是赶在八月中旬就是出炉通过市常委会议讨论,市里并在此基础之前,进一步形成《促进梅溪新区区域经济发展工作指导意见》的文件,下发给唐闸区。

    谭启平有意在通过省政府的正式批准之前,先一步把新区的框架跟党工委及管理会的两委班子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