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左边是陶瓷工匠,右边是琉璃工匠和炼铁工匠。工匠们的面前都摆着一张长桌,放着一些点心和茶,钟进卫对面的是书办,负责登记一些交流结论。

    开始的时候,工匠们不敢发言。但在钟进卫的鼓励下,这些天熟悉钟进卫做事方式的陶瓷工匠开始发言,慢慢地带动了对面的工匠,终于开始交流起来。

    徐光启已经升为工部尚书,本来不习惯和底层的工匠们用这种交流方式。但谁让这是钟进卫的安排呢,所以只好陪同着。慢慢地,听着底下两边工匠的交流,挠到了他的技术痒处,忍不住也插言发话。

    话题从最初的如何提高温度,到如何改进新式窑,生产不同产品的新式窑有什么特点,以及选址需要什么之类的各类话题,方方面面都讨论了起来。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才结束,工匠们向钟进卫和徐光启行礼退出大堂。负责记录的书办过来躬身把手中的记录奉给钟进卫,然后退下去休息。

    钟进卫接过来一看,眉毛一皱,标点符号还没有推广到这里。钟进卫就懒得看,把记录转给徐光启,让他来看。

    徐光启拿着厚厚的一堆记录,没想今天的讨论结论这么多,他马上命人拨亮附近的烛火,当场看了起来。

    钟进卫对于这些事上的原则,只是把握方向,提提建议,具体的就让他们这些古人去做。毕竟从实际操作上,他没有一点经验,比不得这些经验丰富的工匠和满腹才华的徐光启。

    钟进卫见徐光启在那边认真的看着,就站起来走动走动,坐了这么久,屁股都坐麻了。忽然,他发现,工匠们面前的点心盘都空了,就哑然而笑起来。想想还是觉得现在物资太不丰富了,要是每家都不缺这个,盘子肯定不会空。

    随侍在钟进卫后角的安贵义见钟进卫一个人在来回走动,就过来凑热闹。

    钟进卫忽然发现这些天有点冷落他,就看看他,觉得这些天他出力也多,自己不在陶瓷厂的时候,都是他带着工匠们在做事,还得协调陶瓷厂的物资,也不容易。

    钟进卫想了一会,对安贵义道:“安公公,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看中兴伯怎么说的,这是咱家份内之事。皇上把咱家派来协助中兴伯,咱家就得把这份事情做好。”安贵义义正言辞地说道。

    钟进卫就当没听到他的客套话,现在无聊,等着徐光启把记录看完,就和安贵义聊聊吧。他走到刚才工匠们坐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对安贵义道:“安公公,来,这里坐,我们聊聊天。”

    安贵义对钟进卫的性格已有了解,上回干爹走之前又叮嘱过他要服侍好中兴伯。所以,他也不推托,按着钟进卫的意思坐了,然后道:“不知中兴伯想聊些什么?”

    “聊什么,什么都可以聊,聊人生,聊理想。”钟进卫理所当然地道。

    第159章 宦官人生

    安贵义听了一愣,头一回听别人说要跟自己谈人生,聊理想。

    钟进卫却不管他的想法,直接问道:“安公公,你当初为什么要进宫?”

    安贵义沉默了,像是在回忆,过了会,他才答道:“家里穷,快活不下去了,我排行最小。我那爹听闻进宫当宦官,能免除一家人的徭役,亲邻也可以免除徭役,就由他们凑了份钱,把我送了进来。”

    “哦,那免除了么?”

    安贵义摇摇头,没回答。钟进卫奇怪了:“难道免除徭役是假的?你爹也真是的,不打听清楚就把你送进来。”

    安贵义见钟进卫理解错了,就出言解释,只是声音有点低落:“不是假的,朝廷是有这个律法。只是咱家进宫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家里。”

    “为什么不联系家里,他们或许还需要你资助呢。”

    “我恨,为什么要选择是我,为什么?”安贵义听了钟进卫的话,反而一改情绪的低落,激动起来,咱家的称呼也忘了,变成了我的自称。

    钟进卫听了安贵义从心底的控诉,听懂了里面包含的无奈和悲愤,不禁无语。是啊,不管什么原因,被选中当了宦官,身体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谁都不会乐意。

    安静了一会,钟进卫换了个话题,引开安贵义的注意力,转移他的情绪:“你说,人活这辈子,图个啥?”

    安贵义知道在中兴伯面前表露自己的这个情绪不好,就收敛了下,回答钟进卫道:“很多人,活在世上,就图个饱暖而已。”

    “你应该已经不愁饱暖了,那就没有所图的了么?”钟进卫问道。

    安贵义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自然能吃饱穿暖后,好像是为活着而活着了。

    钟进卫见安贵义没回答,就换了个话题,问道:“安公公,你说你们宦官平时都有什么活动?”

    安贵义不知道中兴伯为什么问起这种八卦事,他回答钟进卫道:“个人习性不同,因此活动各不相同。宫里面有喜精美器具而平日好收集之人;有好吃之人,就轮流做东,约聚饮食;有好戏曲之人,听不过瘾自养戏子的;也有修善念佛之人,持佛氏之戒,专门吃素。还有好文学,喜书法之人。”

    “吃素,喜书法?”钟进卫好像没听过这类的宦官。

    安贵义看钟进卫不信,就举例给他听:“御马监太监刘若愚,平时就是吃素念佛之人。司礼监太监高时明擅长书法,大内的很多牌匾,都是他手书的。皇上身边的随堂太监郑之惠,他的八股文就很得皇上赏识。”

    “哦,宦官都是这么优秀的啊?”钟进卫有点不信。

    安贵义犹豫了下,就补充道:“当然也有生性好赌,三五成群,斗鸡,看纸牌,下棋,耍骨牌,打双陆都有。”

    钟进卫听着安贵义的讲述,心想这宦官和普通人其实也没啥两样。有了这么一个想法,再去想宦官中出名的那些太监,所做的事情,还真能在非宦官里面找到对应的人。

    比如最近的魏忠贤,权势滔天,杀害忠良。是不是忠良,这个暂且不论,其实就是排除异己,这种事情,每朝每代,有条件的文臣武将差不多都干过,而且人数远比宦官多。

    再说魏忠贤立生祠,呼“九千岁”,这事也是文臣拍他马屁拍出来的,要说恶心的话,那最先这么做的浙江巡抚潘汝桢才是最恶心的。

    魏忠贤以此试探政治对手,未尝不是一个好手段。连如此恶心的事情都肯做的文臣,骨头之软就可控制。

    当然,宦官因为少了那个零件,和普通人也肯定有差别的。但大部分人,还是和普通人没两样。

    钟进卫想到这里,对宦官的理解更深了一层,以为宦官就是变态,显然是不对的。王承恩,安贵义,都是自己一直在接触的,就没感觉有什么变态的。

    “那你平时喜欢做什么?”钟进卫问安贵义道。

    “咱家喜欢读郑和传。”安贵义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出来。

    “哦,你是喜欢航海还是喜欢留名后世?”钟进卫进一步问道。

    “咱家出身西北,没有看过大海,不懂航海。”

    原来如此,钟进卫明白了,安贵义求的是名。

    “这个很好啊,你安心在陶瓷厂做事,带好这些工匠,做出成就来,我敢跟你打包票,你一定会像郑和一样,留名后世的。”钟进卫笑着对安贵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