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赵高抬脚走了几步,转头道,“跟上啊。”

    成蛟轻声道:“我是司寇,非兵士,他们不会胡乱杀人。”

    赵高视线下移,见他腿下方污泥里搀着的点点血迹。

    “带着你,我也能两刻走到。”

    话落,她重新架起他的胳膊,“快走,再啰嗦会,真走不了了。”

    赵高话一出,成蛟忽道:“往左。”

    正前方,一群急匆匆,怒气升腾的刑徒正拿剑劈砍着草灌,仿佛在寻人。赵高当即听他指挥,扶着他往左,向密林深处走去。

    身后乍然一道惊呼,“他们在那儿!”

    赵高瞬时加快脚步。

    密林深处不曾有人涉足,连条路径也没有,全凭成蛟指南指北。身后兵刃敲击声,躁动声越发清晰,两人开始毫无章法在林中游走。

    碎石滚滚,赵高脚下一滑,轻呼一声,两人从上直直跌到。赵高后背钝痛,眼前天翻地转,蓦地一黑。

    哗啦啦的骚动戛然止住,她五官皱在一处,僵直着手臂第一时间去摸后脑勺。

    还好,没磕,没碰。她睁开眼,目光转到下方,成蛟就落在脚边。

    凝神听了听动静,似乎还没人跟上来。赵高撑起身体,爬到他一侧,低声唤他几次。

    成蛟眼皮轻抖。

    “还能走吗?”赵高问他。

    成蛟躺在地上,静静望着她。

    “你腿没事吧?”

    成蛟起身,拦住她要掀开裤管的手。

    赵高蹙眉回头,“你。”

    成蛟倏尔附上来,她唇上一软,剩下的话,全堵在嘴边。

    第72章 胡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转瞬消散, 赵高回过神,立即推开他。成蛟眨眨眼,不动神色。

    赵高眉头深锁, 她断不会认为是自己魅力无边能够引得成蛟侧目。他少年时便颇为风流,府中姬妾众多。华阳太后对此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 到后头有了新欢, 鲜少再召他入殿。

    两人交情不深,见面都算不得愉快。蜀地再遇, 也是言谈甚少。很难有前情能说明他的行为。成蛟似乎并不打算解释些什么, 目光深深, 一派理所当然。

    像幼时故意使坏的劲头。

    他捡起一道滑下来的木棍,撑起身,“王兄喜好,不过如此。”

    赵高站起来,目光凛凛, “你若再随意而为,我必不会客气。”

    成蛟在前头走了几步,回头道:“只要你能带我回咸阳, 便不会从蜀地传出你我二人艳事。”

    “你威胁我?”

    “不敢, ”他顿了顿,“方才冒犯之举不过是逼不得已, 如今我身陷囹圄,想到什么法子,便要用什么法子。先生身居高位,怎会明白。”

    所谓无所不用其极,自当如是。

    “你处心积虑接近赵成, 就是为了今日?”

    “一半原因,”成蛟思忖道,话中略有遮掩,“你也勿需多加揣测,我本无谋逆之意,只是身在局中,人不由己,才落得今日。与人交好,不过是为留条后路。”

    两人说着,继续往前走去,成蛟在前,一瘸一拐的带路。这会地势难行,直到他踉跄着寸步难行,赵高才硬邦邦扶他一把,不至于跌到。

    “你若早些时候投诚,何至于此。”她暗暗吐槽。

    成蛟侧眼,面无变化,“你想问题从来这般简单,王兄竟也能忍?”

    不待她答话,成蛟继而道:“对错谁都明白,但如何选择,却不是我能决定的。”

    世上黑白对错,谁不清楚,可又有几人能完全按着这泾渭分明的界限规矩活着。赵高想着,目光转到这雾蒙蒙的山林里,看着这未知的前方。

    这一趟走偏,两人花了好几个时辰才能走到正道上来。已是入夜,两人不敢燃火引人注意,抹黑顺着去太守府的小道继续前行。

    走了许久,终于见到严阵以待威赫凛然的蜀地守军。赵高出示绶印,才得通入。守丞闻赵侍郎未死,焦急赶来。

    城内此时其实比她想象的状况要好很多,刑徒反乱事发突然,趁太守随行仅数人才能得势。守军抓了几人回来拷问,那些被抓住的人如同中了邪一般,任你何种刑罚,都是闭着嘴巴,死不开口。

    赵高看守丞拿出的动乱前少府送来的朝廷公文,大王准备攻齐,令蜀地出刑徒参战。

    而今起事的刑徒,几乎大部分是太守拟定送入战场的人。

    这不过是一小搓人,和兵马充沛的守军对抗,简直是螳臂当车。守军将领调整人数后,立即趁着暗夜挥兵反击。几队轻装将士分三路潜行,以尖笛哨声为信号。

    后半夜,幽蓝暮霭之下,乍然先后响起三声尖锐哨声,守地军士闻声而动。城内刚被清理出的道路,顿时又被密密麻麻占满了肃然大军。

    赵高代太守写下上报文书,笔落,月罗匆匆进屋。看到她安全无虞站在这里,方才放下心。

    “夫君和阿瑾都很安全,”月罗告诉她,忽而停下,道,“只是,左仲卿死了。”

    赵高抬起头,“是暴.徒?”

    “是,”月罗点头,将怀里的东西递给她,“这盒子被人夺走,他为抢回来,身中数箭。临死前,让我把东西交给先生,请先生帮忙带回咸阳,交给府上高大母。”

    赵高接过盒子,这盒子便是当年左仲卿请她破解的家传之宝。兜兜转转,居然还是落到她手中了。

    “他说,若是先生愿意,”月罗迟疑着道,“旧日请求仍是奏效。”

    盒子底端沾了血迹,月罗小心擦拭后,依旧留有残迹。赵高拨弄着后方的滑片,若有所思。

    “我会替他将这盒东西带回去。”

    月罗走后,天大亮,一夜之间,剿乱守军快速清理了这场刚刚冒头的叛乱。这些人或死或伤,无一不是紧闭嘴巴,不肯多透一个字。有人死前大呼,暴秦必亡!

    赵高拧眉看着这些人,盯着最后一排个子小小的男子,对身边守丞道:“将此人带来见我,还有,我需请守丞帮我个忙。”

    这些人明里暗里都像被股无形的力量钳制,分属不同旧国,诡异的团结如斯。

    守丞见状,忙给人示意将小个男子拖到屋中去。

    赵高盯着屋中男子,他明明紧张惧怕得很,却一声不吭,不去求饶。

    “你不怕死?”她轻声问。

    男子低着头,未回话。

    “甚好,”赵高笑了笑,“我这里新制了一批刑具,今日让你等挨一刀就死,岂不浪费了绝佳的机会。不如,你来先替我试试,如何?”

    男子忿忿抬头,怒火暴目。

    “来人,取鞭子!”赵高招手,隶臣忙送来软鞭。

    她将那鞭子一折为二,放在手中一扯,“这鞭子看着软细,抽人也不疼。不过,只需要把你这脸上,脖子上,肚子上抽出一条条血痕,卷了肉边。再在你这血肉上,撒些细盐,啧啧。”

    男子瞳孔放大,嘴唇发白。

    “要不,”赵高凑近他,“先来条小口试试?暴秦的细盐,可和楚国不同。待盐一点点渗进血肉里,我再请你试试暴秦的蜂蜜。哦,若是有那些不长眼的蚂蚁,毒虫闻着味儿来,可需要我替你清理出去?”

    男子抖索着嘴唇,冷汗涔涔。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真的看见自己的身上被划出一道道伤口,这人说的盐和蜂蜜一层层倒进去,引来蚂蚁毒虫啃噬。

    死不可怕,生不如死才最为恐怖。守丞在一旁听得后颈发麻,鸡皮疙瘩蓦地泛起。他和赵高不过地动后相识,以为她是位仁义之臣,没想到,她暗地里竟会如此多阴私手段。

    看着男子逐渐气息变重,赵高紧接着问道:“你不喜欢?那也可,我再替你挑一个。听闻蜀地山上毒物众多,我倒有个新法子。守丞,”她转而对守丞道,“山中捕些咬人的毒蛇需多久?”

    守丞一个激灵,忙道:“要不了一刻,便能得二十来条。”

    她认真颔首,望着男子,“暴秦帛布便宜,我让人脱了你的衣裳,用帛布做袋,裹了你,同那小蛇装在一处。你若死了,还能留个全尸,如何?”

    男子此时已经喘不上气了,看着她的样子如同看到鬼魂似的,手脚频频想往后退缩。

    “死了多可惜,”赵高佯装惋惜道,“看你如今的样子,在楚国想必是个庶民。我且问你,楚国可能保你一年衣食无忧,可能让你在战场之上建功立业?再想想,你在秦国,虽为城旦,但每月有小米四石,不愁吃喝,还能娶妻生子。难道,你还想过从前那般的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