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从她眼中滑落,她忽的望向院外。

    若是对这场压倒性的屠杀难以释怀的,不止是楚梨呢?

    若这心病一直折磨的,也不仅仅是她呢?

    幻境是由幻境中人难以忘却的执念和回忆构成的,可这却不一定是只是她一人的回忆。

    裴娇眼中浮现清明之色,忽然推开他,“我知道了……让我,让我再去试最后一次。”

    素白的裙裾从他怀中悄然滑落,仿若方才的依恋只是一场幻觉。

    他望着奔向远处暴雨中的少女,眼眸中沉淀沉沉的暗色。

    下一刻,他眼角一道猩红的符文缓缓浮现,如同燃烧着的红莲一般,蔓延至眼尾。

    大雨滂沱,院内的厮杀早已结束。

    此时高大的龙族跪在一片尸骸之中,他怀中抱着已然昏过去的楚梨,沉默地融入夜色。

    血水顺着雨水洗刷着这座院落的所有污秽与肮脏,显得干净整洁的男子格格不入。

    赶过去的裴娇立在狂风骤雨中盯着他的背影。

    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雨水蜿蜒过她的眉目,“你一直沉浸在过去,可有想过活在当下的人要怎么办?”

    水青色长袍的男子背影微微一滞,风声呜咽凄厉而过,血色被暴雨洗尽。

    裴娇捏紧拳头,隔着一层厚重的雨幕道,“她已经走出来了,她很坚强,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坚强。”

    “在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受了多少苦你知道么?”

    “她在永夜城,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与魔族斗争,她守护你的子民,守护这座城池。”

    “有了你的陪伴,她心中已经放下了,为何你还要念念不忘,你舍得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一切么?”

    男子的背影僵硬无比,在磅礴的大雨中,他长睫颤了颤,温声道,“只要有我在,她便会想起这些。”

    “所以阿梨这些年,一直不开心。”

    “我一直在想,若是我来的早一些,是不是便会是另一个结局。”

    故而这执念愈演愈烈,已经化为心魔,难以释怀。

    他无数次重复着这场梦魇,无数次与尸骸中满面绝望的女孩对视,无数次被她满怀恨意地用匕首刺中,无数次听她诉说着她心中的仇恨。

    水流滑过她面庞,裴娇静静注视着他怀中昏厥的少女,“她确实已经失去很多了。”

    殷红的血液混杂着水流,在地面形成一个一个小小的水洼。

    随后她望向他,一字一句道,“若是再失去你,她的世界才是真正陷入一片黑暗了。”

    裴娇盯着他:“你于她而言,不仅关系于这片灰暗的回忆,更是将她从这回忆中带出的救赎。”

    宗明怔怔地注视着怀中的女孩,眉眼沉郁,终是发出一声轻叹。

    这叹息中夹杂诸多情感,理智与情感纠缠斗争,饱受折磨,难以解脱。

    良久,他眼中渐渐浮现清明之色,无奈一笑,“此番经年种种,竟不如一个小姑娘看的明白。”

    随后他慢慢站起身来,抱着楚梨缓步走出这片种满梨花的地方。

    随着他跨过庭院,沉沉压下来的乌云瞬时散去,阳光从乌云的缝隙中倾斜下来,照在裴娇的脸上。

    雨停了。

    宗明的声音远远地回荡她耳边。

    “当年我想与南荒魔君同归于尽,自爆内丹,尚未控制好的灵力将这座城的昼夜分割,我的魂魄也随之一分为二。”

    “本体却由于心魔过深,被困在了这永为白昼的城池内,另一残魂由于灵力不足,便化为孩童的模样,徘徊于永夜城内,见到了你。”

    “将你引去那南荒魔君控制的地下拍卖场,也只是想借你之手,引起护城军的注意。“

    “只是那残魂本就薄弱,受了南荒魔君一击,已然消散。”

    “此幻境已然可解,你击破天幕便可通往永夜城,昼夜分离许久的景象也可同时击破。”

    裴娇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呢?”

    男子温和的声音传来:“我利用神树的结界将南荒魔君困在永昼的城内,故而我的本体需在此处,不能离开。”

    “待你破开幻境,昼夜融合之时,我会封印他,和他一起长眠于神树之下。”

    “可是……”

    “不要犹豫,我能困住他的时间逐渐变少,你需立刻破镜。若是放他出去,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人间炼狱。”

    周围的幻境开始崩塌,她也幻化成自己原本的模样。

    裴娇望见幻境周围升起隐约的魔气,知晓这是南荒魔君在反抗。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垂眸握紧手中的剑,抬眸之时,轻声说了句,“好。”

    这一字落下之时,她心意已决,不再犹豫,心中默念龙吟剑诀。

    一道飘逸的金光围绕她周身一闪而过,罡风四起,乌黑的长发随风而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