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守在裴娇的乾坤宫前,盯着顾景尧,“听闻魔君曾经利用过阿宁,阿宁如今见着你都会害怕,你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顾景尧站在烈阳下,他抬眸仰望着巍峨的宫殿,缓声道,“我此番来,便是求她原谅的。”

    荣华毕恭毕敬道,“宫主让我带句话给您,她说您并没有什么错,无需求得任何人原谅。”

    “您与宫主先前的一切都是交易,宫主帮您解除禁制,您让宫主得以长生,这本就是互惠互利之事,您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

    “待到交易结束,两不相欠,再无瓜葛,所以,请您回去吧。”

    少年长睫颤了颤,他却没有回话。

    段昊苍见他仍不死心,便冷哼道,“阿宁因为被季青岭那个老匹夫捅了一剑,心口如今还留有旧疾。”

    “你若是诚心的,便去寻了那传闻中能疗养心脉的无垢白鹤心给她疗养身体,可别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荣华看过来,解释道,“无垢白鹤心乃是圣洁灵草,生长在天山之上,天山境内,魔族不得踏入。”

    “若是强行破阵,天山灵物便会毁于一旦,故而我们一直无法将此物带给宫主。”

    所以,他们提出这个要求,是想要顾景尧知难而退。

    段昊苍耸肩道,“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天山有七千七百层云梯,那些避世的老秃驴便在这云梯之上建了佛寺。”

    “他们对魔气厌恶至极,却虚伪地秉着苍生皆可度的道义,给了魔族一条能去天山的路。”

    他盯着顾景尧,缓缓道,“那便是不用灵力,爬上七千七百层云梯,一步一叩首,诚心忏悔。”

    “待到爬完这七千七百层,登顶天山,他们见你诚心悔过,便会允你进入天山。”

    “很可笑,是不是?”

    顾景尧垂下眼,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段昊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抱臂同荣华道,“我说什么,放弃了吧。”

    “别说这七千七百层云梯,光是他堂堂一介魔君,也绝对拉不下脸面去天山忏悔叩拜,这要是传出去,多丢人。”

    只是当第三日清晨,一道令人惊诧的消息便轰动了整个修真界。

    段昊苍尚在以茶水漱口,他的下属便匆忙赶来,“宫主,宫主,出大事了!”

    段昊苍揉了揉凌乱的发,“什么事?”

    下属面露惊诧道,“现在外头都在传,南晏魔君前脚还在杀人,后脚便去了天山,沐浴佛光,诚心忏悔,徒步去爬那七千七百枚云梯了!”

    段昊苍猛地将口中茶水吐出来,一脸惊诧,“你说什么?!”

    晨光熹微,云雾拂过天山草木,落在少年长靴之下。

    天山像是两个极端。

    顾景尧从山脚步入云梯之时,烈日杲杲,烁玉流金。

    他抬眸,看向一眼望不见尽头的云梯,撩起衣摆,缓缓下跪。

    他垂首,重重磕在了冒着热气的云梯上。

    每一步皆是如此,没有任何踟蹰犹豫,也未使用任何灵力。

    从烈阳当空到日薄西山,天山温度骤降,竟下起了雪。

    他的额间早已红肿破损,血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蜿蜒过他清隽的眉目。

    落满白雪的天山云梯上,留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一步一叩首,他记得很清楚。

    他确实是为赎罪而跪,只是他跪的不是这天山的日月霜雪,不是这七千七百枚云梯。

    更不是天山佛寺的佛像。

    每每垂首之时,他眼前浮现的是少女撑着下颌朝他微笑的模样。

    她便是他的信仰,他的神明,也是他的欲望。

    他在向他的信仰跪拜,祈求他所信仰的神明,能够再度垂怜他。

    待到第二日清晨,天山山顶的佛寺钟声敲响。

    梧桐树下的老僧看着自山脚蔓延的云梯而上的少年人,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顿。

    他缓声道,“施主有悔过之心,诚心忏悔,此份诚心,天山日月皆可鉴。今时今日天山便可为施主敞开。”

    顾景尧微微扬起唇角,“那便多谢大师。”

    “只是……”老僧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顾景尧身上,“施主执念过深,心中所求之事,怕是不能如愿。”

    顾景尧的脚步微微一顿,便连唇角敷衍的笑也逐渐褪去。

    他的眼神一瞬间充斥着冷冽的杀意,黑眸暗沉地盯着身穿袈裟的老僧。

    ——杀了他。

    在那一刻,他的眼前闪过了残缺的画面。

    血泊之中的袈裟,大火淹没的佛寺,生灵涂炭的天山。

    在杀意倾泻之时,他狠狠的咬紧了牙关,攥紧手心。

    不可以。

    不可以。

    若是阿宁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她便再也不会见他,也不会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