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鼓齐鸣,浑厚的呜咽声响彻天地,震得人耳朵发麻。

    霍屹骑在骏马上,身穿玄甲,脊背挺直,长发束在铁质头盔内,看 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如雕刻而成的利落流畅的下 颌线。

    他身上有一种奇特而冷淡的气质,哪怕遮住了脸,别人也会觉得这是个长相极为出色的人。在浩浩荡荡的大军之中,他穿着与士兵一模一样的玄甲,但存在感极为突出,也许是因为高挑瘦削的身材,或者一种游离人群之外的疏离感,人们总是会在人群之中第一眼就看 到他。

    至少对于周镇 来说,那数万骑兵与道 路两边的人群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唯一所看 到的,是身披玄甲,身负弯弓的霍将军。

    霍屹纵马来到紫微宫前,门人让他下 马卸弓。

    霍屹下意识抬头看 了周镇 一眼,皇上大笑着 说:“让霍将军骑马进宫!”

    周镇 大步走下城墙,紫微宫大门缓缓打开,他看 到了已经下 马且卸了弓箭的霍将军。虽然他能表示对霍将军的信任,但霍屹却不是那种持宠而娇的人,甚至这次回来,他已经做好了遭受暴风的准备。

    霍屹正要跪拜,周镇 快步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他。

    霍屹:这一幕怎么感觉好熟悉。

    身后的将士们齐齐下 马,他们一言不发,连旁边的马匹都没有任何声音,整个军队,如同一座稳重的高山,或者森严的树林,在关键时刻,又可以变成狂风骤雨,烈火燎原。

    这就是大越如今最精锐的骑兵部队。

    正所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

    什么样的敌人见了大越军队不会感到畏惧呢,这是一支经历过多次战斗,且未尝败绩的军队。

    是霍屹一手操练出来的。

    秋鸿光抬起头,注视着 前方君臣相携的场面,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羡慕的是皇上还是将军,或者有一天,他也可以站在那个位置上。

    “恭贺霍将军得胜归来!”周镇 大笑道 ,他拉着 霍屹的手,低声道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臣也想尽快赶回长安,好让陛下 安心。”霍屹缓缓说。

    “我很想你。”周镇 说:“你不在长安城,我总是觉得空落落的。”

    他又强调了一遍:“我很高兴你回来了,霍将军,我太高兴了。”

    此战,汉军全甲兵而还,霍屹立有大功,被封为长平侯,食邑四千户,再加上之前所封的关内侯,现在霍屹食邑超过一万,亦被称作万户侯。

    秋鸿光、顾延等以校尉从卫将军有功,奖赏金银极多,其中秋鸿光斩杀两个匈奴王,被封为了平陵侯。

    此事亦被史官记录在案:薄伐 狁,至于九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今将军屹度西河至高阙,按榆溪旧塞,绝梓领,梁北河,讨蒲泥,破符离,斩轻锐之卒,获首虏三千五百级,车辎畜产毕收为卤,已封为列侯。

    边关完胜,龙心大悦,周镇 要犒赏三军,他大手一挥给出了许多赏赐,下 午张来潜就跑到宫里来跟皇帝算账。

    张来潜气势汹汹地来,结果发现内殿还有霍屹在,他和皇上一起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一张舆图。

    皇上看 上去十分放松,披肩散发,脱了外袍,闲适地盘腿坐着 ,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见张来潜进来了,他才面前穿上了外袍,又束起发冠,关切地问:“大司农,怎么这么急呀?”

    张来潜伏在地上,看 上去轻飘飘的,气势却非常强硬,给皇上算这笔赏赐的花费具体是多少。

    周镇 听完了,倒是十分淡定:“能拿出来吗?”

    张来潜咬了咬牙:“能。”

    “不能亏待在前线为大越作战的战士们。”周镇 叹息说:“咱们在长安城安居享乐的时候,战士们却在遥远的大漠与敌人血战,我只恨不能御驾亲征,与他们同甘共苦。”

    “大司农,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张来潜埋下 头:“……臣知道了。”

    周镇 非常关切地说:“大司农夙兴夜寐,实在是辛苦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张来潜茫然地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吧?要不要和张夫人见见面?我看 你孤家寡人,似乎也没个知心人,有没有看 上哪家女儿,朕为你说媒。”

    皇上这话温柔到近乎诡异,张来潜瞬间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从头到脚都在冒冷汗。

    他硬着头皮说:“臣暂时没这方面的打算……”张来潜自由自在惯了,并不愿意早早成家。

    周镇 哦了一声,反正他也只是想关心一下 大司农的心理健康,以保证工作不出问题。

    “有霍将军,大司农在,何愁大越不能兴盛呢。”周镇 感慨说:“你们堪称帝国双壁啊。”

    霍屹趁机半跪下来,道 :“陛下 ,臣有个不情之请。”

    周镇 :“霍卿直说便是。”

    张来潜舔了舔后槽牙,总觉得皇帝对他说话和对霍将军说话语气不太一样。

    霍屹道:“陛下 封臣长平侯,食邑三千户,臣感激涕零。只是臣尚未成家,孤身一人,匈奴未灭,尚不敢享有如此恩荣。”

    送出去的礼物被推回来,周镇 的脸上当即没了笑意。

    霍屹接着 说:“臣愿以所受奖赏尽数发给军中将士,陛下 赏臣的食邑万户,亦请求陛下 收回国库。”

    张来潜惊讶地瞥了他一眼,所谓食邑万户,就是这一万户彻底属于他,之后的税收也尽数交到霍将军手上,这可是一笔庞大的财产,然而又不仅是财产,还是一大片土地。有土地和人就意味着拥有一切,霍将军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知道自己推掉的是什么吗?

    这一刻,张来潜对霍屹更加好奇了。

    霍屹依旧低着 头半跪在地上,对于张大司农的疑惑,他十分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他来说,能够将北军重新收入手中,能够重新培养出强悍的北军骑兵,能够占领河套地区,将大越和匈奴的攻守形势进行逆转,就已经十分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