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皇帝很多年没有这么头疼过了,至少在当上皇帝以后,是没见过让他这么头疼的人了。

    耳边的嘤嘤哭泣连绵不绝,虽然很小但扰人烦却是依旧的。

    忍耐良久后也不见对方收敛,皇帝终于是忍不住了:“行了行了,朕已经派人去把四公主和你的内侍带过来了,你还哭成这样作甚?”

    某某抬手抹去眼泪,红红的兔子眼怯怯地看着皇帝:“那万一他已经出事了怎么办?儿臣来之前便听说,四皇姐命人罚了子辛。虽然不知道是如何罚的,但紫宸宫离揽月宫那么远,万一去晚了他就没命了呢?”

    说着说着,某某的眼睛就更红了,眼泪更是有“溃堤”之势,似乎马上就要落下来。

    皇帝虎着脸,既不敢凶她又不知道怎么哄她,一时间还有些手足无措。

    “啧,若是如此,那朕再给你安排一个内侍不就行了?”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女娃娃呢,一边胆小的直掉眼泪,一边还敢闯他的寝殿。

    若不是他身边的徐礼记忆力好,认出了这孩子是自己的第五个女儿,还不知道那些一心护卫皇帝的侍卫,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呢。

    想到这里,皇帝又认真地看了身边的女孩儿一眼。听徐礼说她已经十四岁了,比四公主还小几个月呢,怎么长得这般瘦小?三公主也不过才比她大一岁,如今都已经高出她一个头了。

    再看看对方沾着泥土的半旧衣裳,还有只插了支珠花,素净的让他都看不下去的小脑袋。皇帝心思愈发不是滋味。

    他曾经也是喜欢过容嫔的,毕竟对方不争不抢又温柔贤良,从不会在他面前耍小性子讨要赏赐。在她宫里的那段时间,他总能感到一丝平静。

    只是后来贵妃回到了他身边,那毕竟是他喜爱的女子,她拈酸吃醋耍小性子,自己也只能好好地哄着。不知不觉间,就把容嫔抛到了脑后,连这个女儿都没怎么见过。

    不是说她独居一宫,日子过得很不错吗?还说她性子胆小怕生,不爱与人接近,所以也不常出席宫廷晚宴之类的。

    如今看来,怕生有可能,胆小却未必。还有所谓的“日子过得不错”,恐怕只是拿来哄他的罢了。

    “这哪里能一样,自己的救命恩人,怎么说换就换啊!”某某哭着哭着,连奶音都出来了。

    “救命恩人,这话怎么说?”皇帝忽然起了兴趣。

    某某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皇帝觉得怪怪的,好似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个傻子一般。

    不过这也只是一眼,某某很快收回了视线:“是一个多月之前,儿臣和三皇姐一起掉进了冰湖,子辛和另一位小太监救了我们。救了三皇姐的小太监被贵妃娘娘接去了自己宫里。儿臣病愈后,才去把生病卧床的子辛带回钟山宫的。”

    某某这番话的信息不可谓不多,皇帝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待到他明白了某某话里的意思后,他瞬间便怒火冲天:“当日你也落水了,为何没有人告诉朕?”

    对比皇帝的暴怒,某某却平淡多了。她手里捧着徐礼递过来的暖手炉,表情淡然又天真:“儿臣不知,儿臣以为这天下的一切父皇都是知道的。”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甚至怀疑自己这个五女儿是在讥讽自己。后宫的事他即便不怎么去管,但有些事情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的。

    譬如他这个女儿的宫里,宫女内侍们跑了许多个。但皇后当时同他说,五公主不喜生人,不愿再要别的宫女来服侍。他当时心思都在朝政上,连皇后说了什么都没大注意,自然也懒得去管一个公主愿不愿意让人伺候的小事。

    皇帝不禁有些感慨,说到底哪里要怪别人隐瞒他呢,分明是他自己不肯去理会这个年幼失母的孩子罢了。否则只要他稍稍动动脑子,便能猜到这样一个没有母亲又不得圣宠的孩子,能在后宫过上怎样的日子。

    吩咐徐礼拿了件厚实的披风过来,皇帝亲自给某某披在了身上,还顺带揉了揉她的额发。

    “怎么连披风都不穿,就这样跑出来了?”皇帝此刻,简直是拿出自己全部的温柔来和某某说话了,他可以保证,就算是面对三公主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和颜悦色过。

    但某某依旧不是很领情,甚至觉得这人在屋内给她穿披风,怕不是哪里有些毛病:“性命关天,儿臣顾不得那么多。子辛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快了快了,你这么着急作甚,难不成你四姐还能吃了你的小内侍?”

    这原本是皇帝打趣的一句话,但他说完以后,却看见某某的面色一沉。

    某某:“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瞧见她一脸的严肃认真,皇帝都要以为自己那个四女儿是什么妖精鬼怪了。他有意要缓和一下姊妹两人的关系,想要为赵卿嘉说几句好话。

    可他这边还没张口,外边儿他那个“好女儿”的哭喊声就传了进来:“父皇,您可要为儿臣做主啊!”

    赵卿嘉一进殿内就直冲着皇帝而去,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她虽然只比某某大几个月,但她看着却比某某高了一个头。两人此时站在一起,一个看着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另一个却清瘦的可怜。

    被迫咽回了卡在嗓子眼儿上的话,皇帝轻咳了两声,才去训斥女儿:“好好说话,一国公主如此行事,像个什么样子?”

    穿着石榴裙的小姑娘这才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假哭:“父皇只知道训斥儿臣,却不知道儿臣受了多大的委屈!”

    “哦?你说说看,这天底下还有谁能给你委屈受?”

    赵卿嘉瞪了跟在她后面进来的子辛一眼:“还不是那狗奴才,儿臣见他样貌不错,有心提拔他到儿臣宫里当差。可他不仅不理会儿臣,还口出狂言嘲讽儿臣。结果您不但不帮着儿臣罚他,还命人把他救下了,儿臣当然委屈啦!”

    “不可能!”某某第一个跳出来反驳她,“青叶明明告诉我,是你突然出现硬把子辛带走的。而且子辛从来对人温和有礼,又怎么敢对你一个公主出言不逊?”

    似是才看到某某一样,赵卿嘉对着她翻了个白眼,虽然知道子辛是她的人,但也毫不在意:“病秧子,这儿有你什么事?”

    某某不理她,而是赶紧跑过去拉着子辛瞧。他的唇色发紫,身上满带着凉意,藏蓝色的内侍袍上干一块儿湿一块二的,还带着细碎的冰碴子。看来赵卿嘉是罚子辛跪在了雪地里。

    “混账!”皇帝暴喝声把殿内的人都吓了一跳,“你刚刚怎么叫你妹妹的?”

    赵卿嘉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本想跟皇帝撒个娇,像往常一样把事情揭过,但这一次她看着对方那张脸,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病秧子?你既然知道你妹妹身体不好,不说多多照顾她也就算了,竟还这么叫她。你便是这样当皇姐的吗?”皇帝的表情很不好看,他以前只觉得这个女儿虽然不如赵卿眉讨他喜欢,但也算率直可爱。但如今再一见,这哪里是率直,分明就是恶毒啊!

    他实在不想让这样的词汇出现在自己女儿身上,还是自己的嫡女。出于要当和事佬的想法,他让赵卿嘉同某某好好道歉,再归还那个名为子辛的内侍。

    但赵卿嘉是谁,大周的嫡公主!即便在赵卿眉那里讨不着好,但又怎么能对一个嫔的女儿低声下气。而且对方还是自己一直都没有看在眼里的赵卿某,一个连名字都能当笑话听的人。

    赵卿嘉当然不愿意,不仅不愿意还直接便口出恶言:“给她道歉?她哪里有这个福分?不过一个内侍罢了,居然还跑来父皇面前告状!”

    她看向子辛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若不是之前赵卿眉嘲讽自己长得不好看,连身边的小太监都容色普通,连赵卿某都比不上,果然仆随主人。

    她又怎么会看上空有一张脸蛋却不懂得识时务的子辛,还惹得父皇训斥。赵卿嘉越想越生气,看见子辛那张脸,再回忆起他非常干脆说自己不配当他主子的样子。

    怒火中烧的赵卿嘉竟然拔下了自己头上的簪子,便朝着子辛扑了过去:“我得不到的,也不准你这个病秧子要!”

    那一瞬间,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谁也没有料到四公主竟敢在皇帝面前动手,也没有人料到五公主会冲上去为一个太监挡住直朝着他的脸划来的簪子。

    等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只看见四公主染血的金簪坠地,而五公主捂住自己的胳膊,鲜红的血止不住地从她手腕上落下来。滴滴答答,在紫宸宫的地板上绽开。

    “快来人,传太医!”皇帝的声音唤醒了所有人的理智,徐礼连忙叫了自己的义子去传唤皇帝最信任的李太医,而子辛也第一时间就扶住了某某,让她靠着自己站稳。

    趁着还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赵卿嘉好似忽然醒悟了一样一刻也不敢在紫宸宫里多待。她悄悄地避开众人的视线,带着宫女飞快地逃离了紫宸宫,往皇后的乘鸾殿跑。

    母后,母后一定可以救她的。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让那个子辛吃点儿苦头罢了,都是赵卿某非要凑上来,都是她的错!

    等到这边风波渐平,某某的伤口被包扎好后,皇帝自然也知晓了赵卿嘉的去向。只是他暂时还不想去那边问罪,要先看看这个五女儿情况如何才行。

    “禀陛下,五公主的伤口虽然长,但好在不是很深,这段日子要避免辛辣刺激的食物,鱼虾海鲜也暂时先免免。你们这些小孩子啊,最是不知道忌口,到时候万一留了疤,就又要来哭啦!”后半段话明显是对着某某说的。

    这个李太医年纪看着有些大了,在面对皇帝的时候姿态放松,还敢同某某开玩笑,皇帝还没有对此表示不悦。看来两人关系属实不错。

    一旁的子辛闻言似是松了一口气,他低垂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某某的伤口,半是打趣地叹到:“这下子,殿下就没办法去种菜了,也让奴才可以少操一份儿心。”

    然而他这话却是捅了娄子,皇帝锐利的眼神立刻扫向了他,态度莫名地问道:“种菜是何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某某:傻(哔)才要当皇帝!

    三公主、二皇子:你礼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