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昶轻拍他一下道:“我现在只是你的朋友,光定兄何必多礼。”

    孙光定“呵呵”笑道:“来得可真快,却也不巧。在下有恙,无法招待,勿要见怪。”

    孟昶看看孙光定简陋的居所,点头赞道:“人常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光定兄却不因兄长得势而富贵。成都时在下以为光定兄是自我标榜,惺惺作态,今日方知确是事实,实在难得。”

    孙光定道:“蜀王言重了,是光定无能,不能替兄分忧。”

    “呵呵,现在我不是什么蜀王,是唐想公子。”孟昶笑道。

    “哈哈,唐公子一到江陵便来看望孙某,谢过。”孙光定趴在床上拱手道,样子有些滑稽。

    孟昶正色言道:“光定兄为人正直,恪尽职守,是我敬重之人。比之许多沽名钓誉之辈不知强了多少,可以说整个江陵光定兄是我唯一看得上的人。”

    孙光定慌道:“岂敢岂敢,江陵人才济济,孙某无名之辈,岂敢称那‘唯一’。公子如在江陵多呆些时日,便会发觉比孙某优秀的大有人在。”

    “呵呵,不用多呆,便已知晓。”孟昶笑道,“先说渤海王,继承父业,不思进取,只会偷奸耍滑,捡些豪强的‘残羹冷炙’,毫无原则,如同那小丑,只能博人一笑。”

    “这也是无奈之举。”孙光定辩解道。

    “无奈?李从珂凤翔一哭而称帝,难道不比他无奈?性格所致,永无大的作为。”孟昶道。

    是啊,当时的李从珂兵就剩那几个,地盘也将丢失,却绝处逢生,靠的就是那股意念。相比而言,高从诲得点小便宜就喜出望外,毫无大志,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孙光定心中也不得不赞同孟昶的话。

    “再说那号称‘神仙’的梁震。”孟昶继续道,“他为荆南出谋划策,荆南的今天离不开他。他又不担当任何职务,逍遥自在,世人皆认为他不贪图富贵,不爱慕虚名。”

    孙光定很尊重梁震,听孟昶如此说,不解地问:“难道不是吗?他服侍先王三十年,勤勤恳恳,不求一官半职。如今功成身退,所有财产不过郊外几间茅屋。”

    孟昶笑道:“确实如此,但你可知他不愿为官的真正原因。”

    “请公子明示。”孙光定很想知道。

    “因为高季兴曾经为奴,他自命清高,不愿在个‘奴’下称臣。”孟昶毫不客气地指出真相。

    “若真如此,当初何必要留在江陵?”孙光定又有了新的疑惑。

    孟昶摇头道:“因为他怕死。高季兴强留他,他若不从,只会惹来杀身之祸,无奈下只好留在江陵。他满腹的经纶本想在这乱世中找个正统明主服侍,可高季兴偏偏年少时曾经为奴。是让这满怀的抱负随时间的消逝而淡薄,还是委曲求全地帮助此人建下功业。他纠结着,矛盾着。可以说,那三十年他一直就是这样度过的。所以他要推出你的兄长,所以高季兴一死他便骑黄牛做神仙,博一贤名。”

    高季兴出身贫寒,年少时被送到汴州富户李让家做了家奴。幸有此段经历,才得以认识当时不可一世的朱温,成为只比自己大五岁的朱温的“干孙子”。这才有了高季兴的发迹。

    孙光定无言以对。孟昶的话句句在理,都是事实,无法辩驳。说完了这两人,下一位该是谁了呢?不用说也知道,孙光宪。

    孟昶停了下来,因为还没到时间。

    孙光定等着这位大蜀皇帝评价兄长,见他不言语,便直接道:“我兄长才学渊博,计略超群,敢于纳谏,不谋私利,公正严明。难道也不入公子眼吗?”

    这时屋外的武璋走进来在孟昶耳边轻语了一句。孟昶点点头,武璋退出。

    孟昶这才大声道:“光定兄的评价,在下赞同。”然后嗓门提高,“但是,孙大人的许多所为又何尝不是在沽名钓誉。”

    这时走进一人,长相颇为伟岸,双目充满了智慧。孙光定刚想称呼,被那人摆手阻止。

    他望着孟昶道:“不知那孙大人如何个沽名钓誉法?还请赐教。”

    正主终于出现,等的就是你。明眼人早就猜到,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当下荆南第一权臣孙光宪。

    第067章 铁三角

    孟昶笑着望了眼孙光宪,又转而向孙光定讲了个故事:“春秋时晋平公问祁黄羊‘南阳县令谁适合’,他答‘解狐’。平公惊愕道‘解狐不是你的仇人吗’,祁黄羊答‘平公问的是县令谁适合,未问我的仇家何人’。后晋平公又向他请教‘国缺个少尉,谁适合’,他答‘祁午’。平公又很惊愕‘祁午可是你的儿子’,祁黄羊答道‘平公问的是少尉谁适合,未问我的儿子是谁’。”

    孙光定也是博学之人,这个故事很清楚,接着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子闻之大赞不已,谓祁黄羊为‘公’之典范。”子就是孔子,他在历代学士心中的地位都是至高无上的。

    孟昶又瞥了眼孙光宪,道:“光定兄才学不凡,性格刚强,有勇有谋,本是栋梁之材。只因有了孙大人这样的兄长便被埋没,实在可惜。”

    “不关我哥的事,是在下才能浅薄。”孙光定替他哥辩解道。

    孟昶摇头,“其实他心中何尝不知光定兄的才能,但为了一个清廉的名声,怕被人诟病,便置之不理。如果有幸见得你的兄长,我不禁想问句,古人尚且懂得任人唯贤的道理,难道今人还不如吗?”

    “不用有幸,他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孙光宪忍不住道。

    孟昶指着他,故装惊讶道:“你就是孙大人?”

    孙光定连忙道:“他就是我的兄长孙大人。”

    孙光宪指着孟昶问弟弟,“他是何人?”

    孟昶抢先回答:“在下唐家公子唐想,随叔叔到江陵一游,顺便来看望下光定兄。”

    见孟昶隐瞒,孙光定倒也不好点破,只好顺着他的话道:“唐公子是我出使蜀国时结识的朋友。”

    孙光宪又仔细地打量下孟昶,双目聚神道:“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并不是本官不懂得任人唯贤的道理,只是这江陵人才济济,还轮不到他而已。”

    “哈哈。”孟昶大笑,“人才济济?那我请教孙大人,除了你与梁震外,还能说出哪个人才?”

    孙光宪想了会,还真说不出。

    “孙大人,我刚只说了其一,还有其二呢。”孟昶道。

    孙光宪自己就是个敢于纳谏的人,见孟昶知他身份仍不畏惧,不禁有些喜欢,问道:“呵呵,那就请公子一并说出吧。”

    孟昶又开始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攻击,“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孙大人贵为群官之首,却任由手下胡作非为置之不理,这荆南的大堤迟早会溃在那些人手中。请问孙大人,你的计略再高明,你的制度再完善,又能如何?你的职责并不仅仅是以身作则,更要统领群臣。可你贪生怕死,明哲保身,不是沽名钓誉又是什么!”言辞激烈,攻击凶猛,孟昶直击孙光宪的要害。

    孙光宪沉默不语,显然已被击中。

    孟昶开始摆证据,“在下有幸在峡州见识了荆南的‘强大’。一个小小校尉明目张胆地索要贿赂倒也罢了,堂堂大王子也光天化日下强抢民女。不是民女,是民男,你们这个王子的口味比较奇特。还强行扣押了我叔一船的货物。由微见大,可想而知荆南的官制腐败到了何程度。孙大人,难道你没有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