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母亲下葬之后,舅舅带他来到这座城市。都市繁华喧嚣,霓虹璀璨,而他们住在一栋陈旧安静的居民楼里。

    阳台上种满月季与蔷薇,烁金流火的夏天,花叶浓绿,舅舅坐在旧藤椅上,低头为他读一首里尔克的诗。

    舅舅告诉他,人其实不需要一个具体的性别,虽然社会伦理暂时没有这样的宽容,但他拥有可以选择以哪种性别身份活在世间的权利。这是上天赋予的,社会与他者无法剥夺。

    十二岁的周槐不太能听懂舅舅的话,但他知道,或许只要自己心中希望,他就可以作为男孩生活下去。

    这和他长着怎样的性器官毫无关系。

    那时,周槐对人生充满希望,他想变得像舅舅一样温柔又勇敢,相信世界,也相信美好与爱。

    然而,真实的世间容不下零余残缺的人心存生机,很快,刚刚萌生的希望就变得残酷艰难。

    一堂体育课上,周槐被班里的几个男生压住,嬉笑着扒掉了他的裤子。

    丑陋隐秘的女性器官暴露在无数目线之下,他们大喊,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周槐长了逼,周槐没有鸡巴……

    周槐的不同早就有迹可循,尽管他留着跟普通男孩一样的短发,并且比很多同龄男生更加强壮。但他从来无法站着小便,尿液的出口也在另一个地方。他总是背着人上厕所,连排泄都不能正大光明。

    孩童的恶意很直接,他们过早认识到大人社会排斥差异的本质,并且残忍的滥用天真。

    周槐尖叫、挣扎,崩溃哭泣,但无法换来怜悯与同情。

    扒掉他裤子的小孩大笑,得意的告诉大家:“周槐舅舅卖屁股,周槐长逼。”

    希望和美好瞬间坍毁,周槐用尽全力挣起来,拼了命将拳头砸到那个孩子身上。

    小孩子的暴乱因为老师的到来而止息,带着厚重眼镜的女老师仅仅斥责周槐使用了暴力。

    秘密与自尊全被碾碎,眼前的人脸在烈日里融化成一个个充满恶意的符号,烙在心上,灵魂遍体鳞伤。

    从那天起,周槐就不再去学校了,他拒绝与人接触,甚至拒绝同舅舅交谈。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拉上窗帘,不愿意看到一丝阳光。

    舅舅每天都会隔着房门同他说话,不论他是否回应。

    有时会读一首诗,有时讲一个童话故事。总之,他温柔坚定的试图向周槐传递美好。

    那些空幻虚假,只存在于文学作品中的英雄主义依然能够撼动周槐,在他心里,仍对这个世界残存向往。

    他打开门,扑到舅舅怀里痛哭,蓝紫色的晚霞在蓄满泪水的眼中降落。

    “他们说你卖……”周槐哽咽着,说不出接下来的话。抱着他的漂亮男人代表了世间所有美好,任何对他的毁谤都是玷污。

    舅舅疲惫又温柔的笑,告诉他:“他们说得不对,那不是买卖,是爱。”

    爱很美好,但交易不是。

    周槐抱着瓷罐,像十二岁的自己一样迷茫无助。但是,已经没有人会过来牵住他的手了。

    他只能自己适应困境,或者选择消失。

    周槐轻轻叹气。

    他从逝者的遗骸中汲取了些许勇敢,叹息也带着遗留的温柔。

    他试图原谅自己的无耻,试图不再想张庭深。

    但十九岁的少年注定要进入他的香艳春梦,敛眉一笑,化开冬雪,黑色瞳仁变成了捕梦的兽夹。

    第24章

    张庭深没再出现,从实体退化成为完美安全的幻象。

    周槐仍要开始新的一天,他还存在于这个世界,必须承受日升月落压在身上的重量。

    送完最后一单,他就能完成一天的工作,可以回家洗个澡,睡觉前读几页书。

    舅舅许多习惯都延续到了周槐身上,唯独没有为他留下勇敢。

    可这没什么,人其实不需要那么有勇气也可以活下去。

    配送单上的地址周槐不陌生,户主是那位叫做江觅的少年。

    他提前打了电话,确认好对方在家。因为是保价商品,所以要在搬运时格外小心。

    到了门口,还没按响门铃,门便从里面打开,江觅天真甜蜜的笑脸暴露在他眼前。

    “周师傅,又见面了。”少年声音依旧柔软绵糯,米白色家居服上拴着一条沾满油彩的亚麻围裙,“快进来吧,家里有点乱,别介意。”

    周槐点点头,沉默的在门口换好鞋,然后才将货物搬了进去。

    江觅很客气的说家里有点乱。

    但散落一地油墨纸团、狂躁撕碎的画作和被利刃劈砍过的精致画框,看上去更像是遭遇了盗贼侵袭。

    江觅不在意,觉得这艺术家灵感枯竭时都会有的疯狂与挣扎。

    他接过快件单签字,字迹一如既往凌乱又张扬,润白拇指沾了点颜料,印在单据上,留下一个金色指纹。

    “周师傅认识张庭深吧?”少年抬头,小鹿一样的眼睛望着周槐。目光天真又干净,让所有肮脏不堪无所遁形。

    周槐有些羞愧,垂下眼睛,沉默着承认罪行。

    江觅紧紧地盯着他,很认真的问:“他是在追求你吗?”

    过于浪漫的措辞吓到了周槐,他连忙否认说:“不是,怎么会……”

    江觅一下子就笑了出来,接着发出邀请:“那太好了,或许我可以请你吃烤松饼?”

    周槐愣了一下,困惑的看着眼前漂亮的少年。

    江觅也困惑,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请这个隐忍沉默的男人吃些甜食,除了烤松饼外,他们还可以吃奶油蛋糕或是冰淇淋。

    但是,周槐拒绝了他,沉闷而虚弱的说:“不用了,谢谢你。”

    江觅甜蜜的笑容没有了,好像很失望的样子,目光有些可怜。

    周槐最怕天真,逃跑一样拿着快件单匆忙离去。

    江觅看着他张惶的背影,心中陡然生出些许罗曼蒂克的宿命感,易碎的灵魂对年轻画家产生了一种信仰皈依式的吸引力。

    周槐回到家,淋浴喷头已经修好,他站在坠落的热水中,试图洗去一天的疲惫。

    他没有将江觅的邀约放在心上。孤独太久,心怀恐惧戒备,就不容易接受来自他人的好意了。

    随意吃了点东西,周槐坐下来,打开台灯看书。

    书里有一句离经叛道的话——

    熟悉死亡的最佳方式,是将死亡同纵欲结合。

    这个年纪的周槐,已经很少去想关于生命的问题,看待死亡也很平静。

    唯有欲望,是他逃不过的劫难,悲惨的替换掉爱情,又在文字里成为一种死亡体验。

    性交成了代表爱的符号。命令他必须爱上购买过他的张庭深,好为一桩肮脏交易粉饰太平。

    周槐眨眨眼,台灯在书页上投下颤动的影子,模糊的文字重新聚焦。

    他认真看了会儿书,然后上床睡觉,月光透过格子窗落在眼皮上。

    周槐对着月亮许愿,他想要一场纯洁美好的梦境,没有性交和暴力,张庭深要温柔的吻他。

    第25章

    傍晚,张庭深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周槐的院子里,院门没锁,他不客气的推开铁门走进去。

    周槐正在给月季浇水,听见声音,非常缓慢的抬头看他。

    两人隔着一片浓绿与阴影对望,谁都没有说话。

    周槐微弱的叹了一声,垂下眼皮,避开张庭深的目光。

    他觉得无可奈何,却又无法否认心里隐约的期待,以及此刻的动容。

    “你怎么来了?”周槐小声问,语气又慢又温柔。

    张庭深没答话,闯过长满刺棘的月季花枝来到檐下,背对晚霞,抱住周槐吻他。

    一个过于粗率的吻,不那么像张庭深。

    铝制的旧喷壶掉落在地,哐当一声,壶底凹陷,流水溅落,似几滴密集短暂的雨,在灰色地面上润出湿迹。

    周槐推他,打他,根本没用力,微弱的抗争毫无成果,反被张庭深压在垂着吊兰的青砖柱子上,继续用嘴唇玷污濡湿。

    “别乱动。”张庭深捏住他的手腕,嘴角露出一个浅薄的笑,“我想慢慢亲你。”

    缀着古典油画一样浓郁霞光的温柔,让周槐误以为自己的愿望成了真。

    可是,他的愿望从没成真过……

    他很虔诚的许过愿,希望舅舅的病可以快些好。可回答他的只有一块蒙住死者面孔的白布,薄薄一层,隔开阴阳,夺走活人的泪水和希望。

    “张庭深,别这样……”

    周槐不那么坚定的拒绝,目光望向远处电线上停着的一只飞鸟。

    小小的一团黑剪影,看不清花纹和羽毛。

    张庭深又一次入侵,撞碎了他好不容易重建完成的世界。

    仅用一个吻,就让他破裂崩塌。

    周槐毫无办法,他已经将毕生的爱堆砌在了这个人的幻影上。面对影子的实体具象,他无法拿出一颗冷冰冰的心。他是注定要献祭的。

    张庭深从周槐的眼睛里看到了动摇,他很高兴,心安理得的接受了男人张惶沉重的爱。

    他想周槐,并且只想他。

    可对张庭深来说,思念和唯一都是件莫名其妙的事。

    他似乎需要用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种莫名其妙,却又等不及让理智将所有冗杂归类。周槐沉默封闭的红嘴唇,玉白粉润的身体,颤抖翻飞的软睫毛,还有混杂了欲望的爱情幻觉,统统都驱使他来到这里。流氓一样,不先说话,先接吻。

    管他什么莫名其妙,我就要现在。

    张庭深傲慢又残忍的想。

    可他没想过,周槐要什么,他的影子那样淡,目光又浅又温柔,说起话来慢慢的,好像无欲无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