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

    辛长星唇畔漾起了笑意,好整以暇地将外衫除去,换上了一件素色中衣,往案前一坐,去翻手边上的一本名册。

    这雨闷了一天了,下的轰轰烈烈,闷雷挟带着闪电,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天给炸漏了。

    外面除了雷声轰轰,什么声响都没有。

    辛长星垂目看名册,看的不甚专心。

    听说雷雨天站在外头,很容易被雷给劈死。

    死了应该也有个声响吧。

    八万人的军营,死个把小兵,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可他辛长星是这样冷血的人么?

    他垂目,名册上的字闪耀不定的,使人看不清楚。

    好歹是自己的兵,总不至于还没上战场,就被雷劈死。

    他抛下那名册,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挑开一角。

    “进来。”

    外头风大雨急的,淹没了他的声音。

    倒是一旁站岗的卫兵意会了,跑过来,将湿漉漉的青陆一把提起来,往将军的帐里一送。

    劈头盖脸的雨登时就消失了,青陆抱着钝刀瑟瑟发抖。

    才刚正好眠,梦里头她喜欢的少年,借给她肩膀,让她睡的心满意足,冷不丁地就被大雨浇醒了。

    她此时的样子比落汤鸡还要落魄,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了脸上,衣衫裤子全是水,将地上站成了一个小水坑。

    那是多好的地毯呀,就这样被她糟蹋了。

    青陆一边发着抖,一边想着对策。

    将军坐在案桌前,乌浓的眼睫垂下,并不给她一丝儿眼神。

    “叫你进来,不过是怕你被雷劈死。”辛长星的声线寒凉,有些冷漠的意味,“将衣服换了。”

    青陆诺诺应了一声,抱着钝刀点头哈腰。

    “将军菩萨心肠,标下能在您的麾下简直三生有幸。”溜须拍马的话张口就来,一个顿都不打,“要不人都说大将军您是位仁将呢?最是爱兵如子,您对标下的拳拳爱心,令人动容,标下铭感五内,热泪盈眶……”

    爱兵如子?拳拳爱心?

    辛长星有点后悔让这小兵进来了。

    青陆滔滔不绝,心里头却有些胆战心惊。

    大将军阴晴不定的,这会儿让她进来避雨,还叫她换衣服……

    等等,换衣服?

    青陆一个急刹车,住了嘴,四下看了一眼,才瞧见地上有一件素色的宽大道袍。

    青陆立时又惊又喜。

    天爷,她这是要拥有一件细葛布的衣裳了吗?

    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她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她悄悄地抬头,看了将军一眼。

    将军垂目看着手中的名册,眉目清俊,好看的不成样子。

    在将军帐里怎么换衣服?万一被看出了端倪,岂不是要掉脑袋的节奏?

    青陆打定主意不换,可是依旧悄悄地在帐门边上坐下来,把将军的衣裳披在了自己身上。

    她依旧抱着钝刀,汕汕一笑。

    “多谢将军体恤,换就不必了,标下披一披……”

    爱洁如将军,旁人披过的衣裳,他一定不会再要了。

    她在心里头盘算着,回去怎么改这件道袍,冷不丁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星芒微动的眼睛。

    辛长星觉得有点头痛。

    “你那刀,可以放下了。”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放下。

    青陆正义凛然地抱紧了钝刀,眼睛一霎儿瞪大。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她像个慷慨就义的勇士,大言不惭,“将军您让标下顶刀,标下一点都没有松懈,双手就这么扛着刀,一直到您叫标下进来,这才放下。”

    辛长星扶额。

    不过是灶间镇台子的一柄钝刀,被这小兵说的像方天画戟一般。

    “你冷静点,把刀放下。”他拆穿她的花架子,不愿意听她胡说八道,“你是工兵营的工兵,理应抱铲子。”

    牛皮大帐光线晦暗,只有将军案桌上的一星儿柔光,小小的士兵藏在那一星儿光线里,像一只淋湿的猫儿,她听他的话,慢慢儿地把钝刀搁在地毯上,放刀的那只手,袖子湿答答地黏在了手肘上,露出来的那一段手臂,白的像玉。

    辛长星心中一撞,移开了视线。

    那小兵却把他的衣裳裹紧了,有些瑟瑟发抖的样子。

    即便是这样,那小兵依旧侃侃而谈。

    “标下铲子使的极好,您别不信,待哪一日上战场,标下一定让您瞧瞧这铲子的威风。”打量将军这会儿心情还不错,她开始大吹法螺,“工兵营虽好,但就是吃不饱,一顿饭就俩馒头,标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怎么能为您效力呢?”

    辛长星搁下了手中的名册,抬眼看她。

    “哪里好?”

    “骑兵营呢,听说一顿有二两肉吃。”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将军一眼,“标下就是问问,没别的想法。”

    辛长星看了一眼她瘦削的身体,决定不再搭理她。

    “闭嘴。”他言简意赅,继续看手中的名册。

    青陆伸长了脖子偷看了一眼,继续窝在墙角,肚子却适时叫了一声。

    咕噜,咕噜。

    好饿。

    青陆摸了摸肚子,决定忍着。

    可真的很饿……

    她小心翼翼地问出声来,在雨声中有些飘渺。

    “将军,标下听人说,达官贵人们夜里都要加一餐……”她壮着胆子问他,见将军似乎并没有要发作的迹象,继续说,“标下要是能在您的身边当差,一定不会让您半夜饿着肚子看书,您看您脸都饿白了,多可怜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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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神祇

    雨势渐弱,帐子就显得静了。

    小兵窝在帐篷根儿,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辛长星往她窝的暗影处瞥了一眼,这小兵一双大眼就追了上来,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像晦暗里点起了一盏明灯,她的瞳仁黑亮明澈,坦荡地像鹿眼。

    他无可躲避,垂下视线。

    “不许说话。”他不愿意听她鬼扯,言简意赅地下达了命令,心里却琢磨了一下她方才的那句话。

    脸都饿白了,多可怜呐。

    胎里带出来的雪白肤色,任凭日光多毒烈,都晒不黑。

    刚从军时,甘老将军还执掌着朔方军,见他在将官那一列站着,一群黑皮子里裹着一个肌骨雪白的少年,老将军就笑眯眯地同他说话:“过不了多久,就黑成炭了,别急。”

    急?他一点儿也不急。

    有条件时,尽量保证自己不晒、不冷、不累、不脏、不饿。

    这是他的人生原则。

    同天底下大部分战功赫赫的将军不同,他绝不来和士兵同吃同睡同操练那一套。

    青陆默默地忍了一会儿饥饿,又忍不住抬头,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将军。

    灯色温柔,照在将军翻阅名册的手。

    名册有什么好看的。青陆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还是又抬起了头,满怀希冀地盯着将军看。

    如此这般反复三四次,案前那人觉得自己的头顶快被看出了茧。

    “不许看。”不用抬头,他也能想象到她的眼巴巴,“没有吃的,也不许你来当差。”

    让她来自己身边当差,是嫌靴子太多,还是觉得衣裳穿不完呐?

    青陆是什么人啊?百折不回、坚贞不屈的小兵呀,她讪讪一笑,可算逮住了将军的话头子。

    “倒也不是有心盯着您看,实在是将军您生的太好看了,标下的眼珠子错不开呀。”她为自己分辨了一句,自觉说的有理有据,绝不是拍马屁。

    将军生的多好看呐!

    眉眼澹宁,肌骨雪白的,便是此刻他低着头,青陆只看得到他的额头发际,都觉得好看极了。

    辛长星像是被雷劈了,匪夷所思地抬起眼眸看过去,那小兵两道巴巴的眼波,又是坦然又是诚恳,继续向着他发送阿谀奉承。

    “至于吃的,那不就是您想岔了吗?您是咱们右玉营的天,管标下吃,管标下喝,还管标下衣食住行,这会儿外头天都漏了,您还能大发慈心让标下进来躲雨,标下再问您要吃的喝的,那不成了白眼狼了?”她遮遮掩掩的,意图掩盖方才的出言不逊,“标下也不是想来给您当差,只是看将军您操心军事,夜里头伏案这么久,怎么着不得来点甜羹喝喝?喝完了甜羹,势必得有人给您按按肩膀,松松筋骨罢?即便睡着了,睡香了,也得有人在旁边伺候着,万一您魇着了,给您拍拍后背,定定神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