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地军营常出细作,也有买通了村民,假冒那一户的男丁前来充军的,可送一个女扮男装的细作来,风险未免太大。

    猫儿雪龙蹑着脚摸进了这小兵的腿上,青陆喜欢极了,把它抱在手里好一阵儿亲昵,这才脑袋贴着雪龙脑袋向着他说话。

    “标下是即刻就来服侍您,还是打明儿起呢?”她盘算了一下,有点摸不准将军的意思,“即刻就来的话,容标下回去拾掇拾掇,明儿的话,标下就先告退了。”

    辛长星等着确认她的功效,哪里能轻易放她走?他以手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窦方儿都病成那样儿了,自然是要即刻,也不必回去,便在净室洗漱罢。”

    小窦方儿捧着一叠衣物在帐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脸怨念地看着自家将军。

    见青陆抱着猫儿不情不愿地转了身,小窦方儿只好装出个病重的样子,耷拉着眼眉咳嗽道:“……也该着时运不济,竟然得了这等难以启齿的病,这几日全仰仗你了。”

    这么给自己加戏,真的好么?辛长星由他服侍着换了外衫,又是不自然的一声轻咳。

    青陆登时好奇心大起,跟在小窦方儿身后头就出去了,外头还有雨,青陆坐在帐门口一边穿鞋一边小小声问他:“……你得了什么病呢?”

    小窦方儿看了看雾茫茫的夜景,胡乱诌了一个。

    “嗐,就是童男子才会得的病。”他不过总角年龄,分辨不出青陆的性别,打趣了她一句,“你自己也是个童男子,会不知道?”

    青陆对自己的男子身份极为看重,听了这话,立刻拍着胸脯道:“这个自然,我从前也是得过的。哎,那个滋味可真不好受……”

    小窦方儿纳闷地看了青陆一眼,对她忽如其来的感同身受很是不解,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后头去了。

    ……外头俩人的唧唧之言渐渐远了些,辛长星在帐里扶了扶额。

    嘴真硬呐。

    他站起身舒展了下筋骨,掀了帐帘一角,眼神便由雾霭里的天际线,落在了那一柄破了洞的雨伞上。

    她就没有一样物件儿是完整的,可依旧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他觉得自己像入了魔。

    贪生怕死的小兵,上了战场大约会挖个狗洞逃跑的胆小鬼,却轻而易举地攻占了他的心。

    上一世她在哪儿呢?为什么没有一丁点儿征兆?

    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一步偏离了原先的轨迹?琢磨了一会儿,大约第一次跌入那壕沟时,命运便出了岔子。

    是她挖了个陷阱,他便像只瘸腿的老虎,被捉了个满怀。

    雨势渐渐地小了,外头只余下簌簌的风声。

    青陆沐了发,披了他的衣衫,明衣宽大,将她罩在其中,愈发显得瘦小。

    她在灯下绑头发,双手扬在头顶,那宽大的衣袖便落了下来,露出一截精瓷般白腻莹润的手臂,这样细致的手腕、纤细的手指,绑起头发来,却尤其笨拙。

    灯色杳杳,灯下一个绑头发的姑娘,辛长星仰在枕上,觉得又是奇异又是诡谲。

    他从没有这样的经历——同一个姑娘同室而居,互不打扰偏还自然无比。

    她在头顶绑了一个歪斜的团子,蹑着脚抱来一叠床褥,在他的床脚铺平了,再悄悄地坐下了。

    他却在上头揪住了她的团子,冷洌之音由上头飘了下来。

    “绑歪了,很丑。”

    青陆的脑袋此刻受制于他,僵着脖子反驳:“您把眼睛闭上,不就看不见了嘛。”

    上头那人依旧揪着这团子不放。

    “眼睛看不见,心里已然记下了。”他语音清冷,仿佛快要睡着了,“想起来便会难受。”

    青陆搞不懂大将军这奇怪的毛病,无奈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一把将头顶的团子给拽散了,发丝如瀑,直落在身后。

    床榻上那人却闭上了眼,轮廓弧线绝美,比之醒时,要讨喜万分。

    青陆怨念地看了大将军一眼,倒头便睡。

    她睡的不含糊,可床榻上那人却再也睡不着了。

    眼睛看不见,心里已然记下了。

    想起来便会难受。

    随口的一句话,却让他有些心碎。

    甘家的雪团儿便是这样住进了他的心里。

    他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喜欢上另一个人?

    羞愧攀上了他的心,蔓延在他的四肢百骸。

    雪团儿该怎么办?她那样小小的姑娘,因了他的缘故,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儿,过着怎样的日子?会不会受到欺侮……

    他不敢往下想。

    清夜的更声绵长,提醒着他子时已至。

    万钧痛楚失了约,只在他的脖颈轻轻啃噬,那样微弱的痛感,不过是针扎一下,不值一提。

    她是治他痛楚的良药,是戳在他眼窝子里,令他不由自主追随的人。

    可雪团儿,是横在他与她之间的一道深涧,令他一想起来,便羞愧的无地自容。

    床脚的小兵睡的香甜,咻咻的鼻息近在耳畔,心无旁骛的人永远睡梦安稳。

    他悄悄地往外挪动了几分,去看她的睡颜。

    帐内只燃着一盏地灯,有一星儿的幽蓝点在她的眼睫,长长的影子,便齐整地洒在眼下那方白皙。

    他慢慢儿地伸出手,去数她的睫毛,一根一根,多的数不清,数着数着,睡意悄然而生。

    第二日晓起,床榻上哪有大将军的踪影,青陆惊出了一身冷汗。

    今日日常要操练,可她却睡过了头,急匆匆地带上帽盔,穿上军服,刚踏出将军营帐,小窦方儿便冒个头出来,叫她不要急。

    “大将军去巡视铁鹰锐,特意派陈校尉为你告了假。”他嘻嘻笑,指了指侧旁的小帐,“翁主明儿要回京城,叫你陪着去右玉城里头逛逛,且候着吧。”

    提到翁主她就有点哆嗦,还不如去校场操练。

    愁眉苦脸地在营帐里等了一会儿,小窦方儿便摆了一桌子的吃食。

    早点实在丰盛,南方的糕点,北方的肉盒子,还有淮扬的糖麻花,金陵的大肉包,林林总总的摆了一桌子。

    青陆简直热泪盈眶,心里惦记着师父和毕宿五,自己匆忙吃完了,便用盘子盛了,一溜小跑送到了伙房,再回来时,翁主早打着矜持的小呵欠,坐在自家哥哥的床榻上,正候着她呢。

    翁主是个毫不见外的姑娘,她心里对青陆的性别存疑,手上却不含糊,揽住了青陆的胳膊。

    上了那辆豪华的马车,一路颠簸行了半个时辰才到右玉。

    翁主明日便要同哥哥回京,右玉的特产买了一小车。

    这样一折腾,便到了午间。

    寻了一间食肆,翁主携着青陆往那二楼雅间坐了,叫了一桌子饭食。

    翁主叫青陆不要同她见外,先给她夹了一筷羊肉。

    “听说这里的羊肉格外的肥美,一时要再去买几只羊带回去……”

    青陆笑眯眯地边吃边听她说话。

    千里迢迢运几只羊回帝京,也是挺有想法的。

    “……若不是因了吴王殿下,我还能再待上一些时日,”她闷闷不乐,“帝京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你去过帝京么?”

    青陆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去过……大约我都没出过朔州。”

    翁主哦了一声,狐疑地看了看她:“可你却说官话,”她是个心大的姑娘,见青陆茫然,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哥哥明日也同我一起回京,路上就不好玩儿了,总是管着我,没意思极了。”她想到哥哥那张阎王脸,登时兴趣缺缺。

    青陆有些纳罕,停了筷箸。

    “大将军也要一同回去么?”

    翁主侧头看她,正对上一双明透的眼睛,心里不禁小鹿撞撞。

    这小兵好漂亮呀,比岳相家的三姑娘还要美上七八分。

    “怎么,你是舍不得我哥哥,还是舍不得我呀?”她歪着脑袋,颇有几分俏皮。

    青陆在心里狂喜。

    大将军终于要走了么?这是什么喜从天降的事儿?

    再不用每日都在大将军跟前儿装孙子了!

    她勉强装出来不舍的样子,装模作样道:“嗐,大将军是咱们右玉的天,你是右玉的仙女儿,标下两个都不舍。”

    翁主被她逗得笑眼弯弯,二人正吃着,便听窗外有骚动的声响。

    青陆自那窗子向下看去。

    那午后的清风徐徐而来,街上行人寥寥,自那街的尽头,驰骋而来一队轻骑,辛长星着霜色常服,在马上身姿矫健,像动星流动,一霎儿便驶近,停在了食肆的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