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了头,用力之大令他耳膜里嗡嗡作响。

    觅寻不徐不疾地擦去唇角温热的鲜血,只以为是被自己说中才令他恼羞成怒,勾了唇讥诮地看他。

    好不容易激起的怜爱此刻荡然无存,帝王的尊严令他无法忍受身下的人在他床上仍想念着别人。

    那一双浅灰眸里的嘲讽在月光下不能再明显。

    夙九兮被他瞧得脸色更白。

    就是这种目光。

    他以为蒙上他的眼睛便能看不见他眼里的嘲讽,看不见自己身为男子,却心甘情愿躺在他身下的下贱,看不见到了这种地步,却仍旧喜欢这个人,喜欢的心都要痛了的卑微。

    明明已经折断他了的腿,痛不能抑的人却是自己,明明沦为阶下囚的人是他,害怕惊惶的人却是自己。

    他以为只要看不见那嘲讽的目光,便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原来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在这个人说得如此明白之后,自己还要纠缠不放,果真是下贱啊。眼睛蒙上了又能怎么样,心中对他已经满是鄙夷了吧。

    想起这十多日来的同床共枕,想起这十几晚的相拥而眠,想起自己每晚冒着寒风去煎数个时辰的药

    夙九兮突然觉得可笑。

    就算他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就能怎么样,又如何蒙的住那双眼睛里的鄙薄和嘲弄,每晚鄙薄而又嘲弄地看着他的自作多情。

    好像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冒出,令人浑身发寒。

    自己这副苦苦纠缠的模样,的确很可笑吧。

    觅寻着看身旁的人突然沉默地起身下床,喉结动了动,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不愿承认他方才脸上一闪而过的空白和失神,竟有几分令他心疼。

    之后几天,都不见夙九兮的踪影,连替觅寻换药都换了一个人来,觅寻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想着晚上夙九兮仍是会乖乖得回到自己床上。

    谁知道一连几天,都不见夙九兮的踪影,夙九兮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凤居阁。

    晚上觅寻再一次从咳嗽中醒来,看着洒满窗台的月光以及空空荡荡的房间,只觉得有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又会有哪里怪异,他在那张无人敢睡的龙床独自一人睡了二十多年,早已习惯在黑暗中独自入眠,早已习惯夜半醒来,面对空荡冷清的寝宫。

    这种空荡冷清甚至能令他放下白日里无时无刻不得不活跃的算计与提防,能让他在黑暗与静谧之中有片刻松懈,放下伪装,放下一国的国事,好好得睡一个觉。

    如今他却睡不着了,一间小小的玉居阁却让觉得分外空旷,甚至连心都有几分空荡起来,睡梦中下意识地往身旁摸去,却只摸到空空荡荡的床,竟变得不习惯起来。

    月色溶溶。

    觅寻在静谧的月光之中坐了起来,他喉咙又干又痛,头却昏沉的厉害,似乎是风寒之症加重了不少,想要下床倒一杯水喝,脚却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想喝水

    这个念头在心里想了很久,回应他的只有窗前清冷的月光。

    觅寻忽然想起,他从前根本不需要将一个念头在心里盘算这样久,经常是他刚有了动静,身旁的人便会立刻醒来,像是看穿他心思一般下床去倒一杯水递给他。

    他贵为帝胄,身旁讨好他的人不计其数,像这样的好根本不足以叫他放在心上,所以他也根本不记得是谁会在他想要喝水的时候,及时体贴的递上一杯水。

    这样想着,他好像听到光滑的地面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好像看见有人捧着一杯水走了过来,月光下,他看见那个人穿着一身威严禁欲的银甲,眉目却极是精致,温柔地将水递上来,那一双幽漆黑的凤眸笑吟吟地看着他,眸中柔软似水。

    他伸手,却抓了个空。

    什么都没有,只有床前冷凄的月光是真。

    觅寻不由得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暗道自己果真是病糊涂了,不然怎么会如此得想念起夙九兮

    天下美人千千万,只要他勾勾手,多得是知情知趣,温柔体贴的美人主动缠过来,夙九兮模样是美,但比他更美的人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怎么这一刻,突然对他念念不忘起来。

    躺回那张冰冷的床时,觅寻想,或许他不是对夙九兮念念不忘,只是习惯了拥温香软玉入怀而眠罢了。

    觅寻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便在盘算着何时离开玉梁城,玉居阁下面的地道已经挖好,再不走,等褒国的军队攻过来,再想走可便要难了。

    更何况以夙九兮这般阴狠毒辣的性格,又怎么会允许他逃之夭夭,到时候只怕是死也要拉上他一起。

    觅寻想着何时逃出去的时候,发现玉梁城中对他的看守突然松懈了很多,玉梁城中好像出了紧要的事情,急缺兵马,连原本看守觅寻的人都被调走了,门外空落落的,只偶尔经过几个脚步匆匆的人,偶尔响起一两句惊慌而又害怕的声音。

    “怎么办,九殿下抵抗不了多久了,朝廷的援兵怎么还没有来。”

    “玉梁城不会保不住吧”

    “褒国的人太过分了!明明已经和我们签订了盟约,他们却不受信用,还突袭我们”

    接着便是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觅寻早已料得会有此一战,只是没想到褒帝行动如此迅速,来得这样快如此看来,他也不该继续留下来。

    其实几日前他便该走了,夙九兮自那晚之后便再也不曾来过这里,他多得是机会下地道逃离这里,几番逗留,连他都有些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正当觅寻打算挣脱开铁链的时候,门突然被人从外打开,来人的银甲沾满了鲜血,阴柔的面容也沾上了血迹和硝烟,模样说不出的狼狈。

    竟然是多日不见的夙九兮。

    觅寻看着他风尘仆仆地走来,想起之前门外那一番话,知道夙九兮是特意从战场赶回来的。

    特意从战场赶来取他性命么。

    觅寻嗤笑得看着他沉默地解开自己手上的镣铐,转了转疼痛的手腕,轻笑道:“多谢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