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人口多,仅靠她和丈夫平时分配的粮票根本不够用。作为人情回报,曲成圆经常以接近赠送的形式分几张粮票给古丽。

    她和柏宣的生活用度很充足,想着古丽家更需要粮票就先给她用,反正到85年时粮票就取消了, 大家的日子都会渐渐好起来。

    古丽凑前,轻声附耳,“我们收到通知,今年秋天,全国高校开始招收工农兵大学学员,不分大专本科,小曲,你可以考虑一下。”

    工农兵学员采取群众推荐、领导审核和学校复审的公开监督方式,从工农兵中选拔一些政治思想好、有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工人、贫下中农、士兵和青年干部,即可成为“工农兵大学生”,学制通常为两到三年1。

    这种推荐制度是国内近代教育史上一次破格的尝试。

    曲成圆的记忆里对这种招生的方式有点儿印象,只不过工农兵大学制度在1977年恢复第一次高考后就取消了。

    因为这个招考制度在实际的推行中良莠不齐,虽然国家承认其学历为大学普通班毕业,但社会认同感不高。“工农兵大学生”这个帽子对于以后个人的事业发展也有一定局限性。

    曲成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着回复古丽:“古老师,谢谢你,我会认真考虑,等晚上回去和柏宣好好讨论一下。”

    古丽紧了紧她的手,“听说这个名额有限,让小柏也帮你仔细留意着,他见识广,总之多听柏老师的意见没错。”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望向讲台上意气风发的柏宣。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春天乍暖还凉,出门前曲成圆给他搭配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背心。刚理过的短发更衬得男人五官俊朗,一副利落能干的学者气质。

    柏宣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已经分享到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研究昆虫的心路历程:

    “昆虫是世界上种类最多的生物,约占地球所有生物物种的一半。这些顽强的生命,存活在地底、高空、树林、沼泽而我们人类,生存环境却极度有限。”

    他缓缓踱步到讲台前,看着台下这些认真听讲的年轻面庞,清晰出声,“害虫是相对于益虫的一种概念,我希望研究它们,最大限度地降低害虫的害处,让它们反过来为人类服务,为环境服务,让咱们中国每个人都能端起饭碗吃饱饭。”

    观众席里一阵小骚动,礼堂的各个角落里开始传来窃窃私语。

    柏宣擅长控制节奏,几秒短暂的停顿过后,他才重新提高音量:

    “再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用化学农药防治害虫,却不知道害虫也在进化,最终有一天,害虫有了抗药性,吃了害虫的益鸟反而死了,被害虫侵蚀的植物死了,吃过农药污染植物的人生了病,但害虫却还活着。这样的例子经常发生在我们周围。”

    “我们该怎样用可持续发展的方式来拯救这个地球?就从我们每天的研究和学习里找答案。”

    “同学们,你们现在和未来,做的就是这样有意义的事情。”

    年青的学生们听到激动处,热烈地鼓起掌来。

    曲成圆静静看着柏宣,台上闪闪发光的柏宣,她该怎么去支持这样的柏宣继续耀眼下去呢?

    她需要好好斟酌一番。

    以前的她思考未来时,总是不自觉把柏宣代入成主人公,自己要做些什么支持他,追随他。

    但是现在她需要换个角度想,首先去剖析自己,让自己强大起来,这样他们夫妻俩就是彼此的翅膀,才能一起飞得更高更远。

    柏宣并不知道1977年会恢复高考制度,他听完曲成圆关于未来的提问,并没有给出回答,反而先问她有什么打算。

    曲成圆想了想,分析道,工农兵大学生是推荐入学的方式,学制不算正规,未来若是恢复了高考,他们的学历身份难免会受到一些非议。

    工农兵学员是这个时代、这段时期特有的产物,她更想参加正式的高考,成为真正的大学生。

    “圆圆,你认为以现在这样的形势发展,国家能很快恢复高考吗?”柏宣给出的判断并不乐观,“至少还要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关于未来的走势大方向,曲成圆当然心知肚明,现在才是1970年,还有七年的时间。

    柏宣说的道理她懂,如果她刻苦学习,三年内取得学位,再认真工作四年,这七年的时间里足够让她成长为业务骨干,或者得到其他继续深造的机会。

    但是改革开放后,本科学位会逐步成为就业的门槛和核定工资的参考标准。从长远看,她担心没有正式的学位,会影响自己的职业发展。

    见小妻子脸上露出犹豫又踟蹰的表情,渐渐拧紧眉头,柏宣心念一动,将人揽进怀里,轻轻吻上她的额间耐心安抚。

    曲成圆伸出双臂环紧丈夫的腰,踮起脚尖,尽力仰起下巴搭在柏宣压低的肩膀上,低声感叹,“柏老师,关于未来,我到底该怎么选择啊?”

    她又不能提前告诉柏宣历史的走向,要解释的东西就太多了。

    这个问题也不能请教e23,最终做决定的人还是她自己,她知道自己无论想做什么,柏宣肯定无条件支持她。

    “夫人莫急,为夫来帮你分析,”柏宣抱着她坐回凳子上,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捏揉着她的手指,动作很是轻柔:

    “现在无非就是两个选择,选项一:你以后想从事学术研究?还是选项二:去工厂成为技术员工?”

    他知道小妻子的性格其实不喜局限,她想象力丰富,兴趣和特长是捣鼓机械,目前这两条路都是能够支持她延伸梦想的选择。

    曲成圆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稳稳地贴着男人微微起伏的温暖胸膛,思考着柏宣的话。

    “我想认真读完大学,至少拿到本科文凭。纯学术研究不适合我,也不想做小小技术员,未来我想把精量播种机商业化,把技术市场化,成立一家公司,建立一个更高的平台,把成果在全国甚至全世界推广。”

    1977年的冬天恢复高考,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经济发展加快,中国现代企业逐步生根、发芽和壮大。这些稳定的社会环境和机会,便是曲成圆的信心来源。

    柏宣知道自家姑娘向来有抱负,只是没想到这个抱负比他想象中更大,他原本建议曲成圆去考工农兵学员的想法,顿时有了改变。

    “宣哥哥,我想现在保持这个状态,先继续学习,等待机会,恢复高考后考回乌市或者沪市的大学,然后开自己的企业。”

    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思绪,曲成圆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双眼因为梦想而熠熠发光。

    “好的,我现在全都知道了,问题已解。”男人嘴角不自觉扬起微笑,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小妻子,“答案就是:圆圆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曲成圆此刻有种雏鸟归巢的安心感,心情明明格外放松,却因为柏宣的话兀自红了眼眶。

    柏宣低头爱怜地啄吻她的眼睛,语气温和且坚定,“我永远是你的柏宣,你只管大胆往前走,我会成为你的翅膀。”

    对未来有了清晰规划的曲成圆,感觉生活一下子充实起来,人也变得更有干劲和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