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三问,望答之。”说这话的却是崔仰晴。

    这是她今日所说的第四句话。

    众弟子纷纷眉目传情,神色精彩:看不下去了!连甘度长老都撬不开口的大师姐说话了!

    崔仰晴看席墨颔首而立,“仙子请言。”便淡淡开了口。

    “其一,‘种药唯愁晚’此句何解。”

    席墨垂眸思索片刻,“因药草种植时间有以季节计者,有以月计者,有精确到日者,有分上中下三种时宜者,故择时是为药草栽培重中之重。岁不我与,逾期不候。”

    “其二,中恶者常以乌药治之,其理何在。”

    席墨仍沉思少顷,谨慎作答,“此药南三州山中极多,便宜采摘。辛温香窜,上入脾肺,下通肾经,理七情郁结,谓治一切气,除一切寒。中恶常作中蛊,或邪气入体,乌药正对此状,起效者甚众。”

    “其三,番红花与延胡索,药用宜忌有何共通之处。”

    席墨面上笑意盎然,对答如流,“二者入药,皆有活血散瘀,理气止痛之效,宜用作妇人产后调理,却忌有身孕时服用。”

    小老头适时笑了几声,“行了行了,嘉渊你去,带给老伯看看吧,能看得上就是他的人了。”又道,“看不上就把人送回来,趁着船还没走光。”

    浓眉大眼的陆嘉渊就站了出来,“小兄弟,同我来吧。”

    “席墨哥哥。”乔沛忽然道,“我在这儿等你,要是他们不要你,我们一起回家好啦。”

    “可你是要留下的。”席墨似笑非笑,又看了一眼董易,“二哥,我欠你一笔。”

    董易心领神会,立时就操着三寸不烂之舌叨叨起来,“小丫头,你还不懂啊。我光听都能猜出来,你家的钱都被那鱼吞走了,你娘咬牙送走你就是不想把你卖了抵债呢!”

    乔沛一听,“你胡说!”待到转头要问席墨,人早跟着那陆嘉渊走了。

    小姑娘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这陆嘉渊却是个好相与的,一路上与席墨念了些清虚派中之事,又向他告之了后山的典故。

    后山原是有名字的,叫作农令峰,从前是问虚真君的道场。峰上灵气最重,但是极为纯粹的生气,适宜各种药植生长,不适宜人修炼。因距主峰经济最远,又

    罕有人迹,故被称作后山。就峰体而言,实际上是可与清虚五峰比肩的第六峰。

    目前那里只有一个老伯驻守,因他所制的灵傀足够养护漫山植株,掌门便不再费心往后山拨人。只清虚弟子有课业需求时,会在后山暂居。其余时间都只那老伯一人待着,甚至有些时候他也会消失不见,概是去了别处巡游。

    “老伯是很好的人,况你对药草这么有研究,他一定很开心收了你作伴。”陆嘉渊道,“说不定待久了,你还能得他真传。”

    席墨笑了笑,想自己根本无法运转灵气,连那灵傀都驱动不了,只先不提真传,能不被人嫌弃已是难能可贵。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如此,他仍是道,“方才多谢仙君,晚辈才能挣得一线机会。”

    “嗨,我不看你挺好一孩子,还知道护着同行的小姑娘。就刚才笑你那人,躲穷奇的时候可是推了不少人出去。”

    “他的根骨亦是中品。”席墨道,“是能入仙派的。”

    “那也得有人要他才行啊。”陆嘉渊笑了起来,一双梨涡浅浅,很是可亲,“他以为自己做得隐秘,我们可都看得一清二楚呢。”

    席墨仍挂着笑,却不接话。

    “我就送你到这里,一会儿你好了,下来告诉我一声。”陆嘉渊指了指上头林隙中远远透出的一角青瓦檐,“老伯不喜欢一次看到太多人,你直接告知来意就好,他知道最近蓬莱道又开了的。”

    席墨别了陆嘉渊,开始登山道。

    这里不久前应下过一场雨,地上的青砖被水润得起了潮意,每行一步,便有股十分甘冽的清气夹面扑来,眼前仿佛沁了一层薄淅雨露。

    待到了那园子前,只觉里面静得出奇。席墨推了虚掩的柴门,行到正堂前,发觉里面果是空无一人。

    不巧,老伯出去了。这么想着,山风忽来,吹得檐上枝间雨滴悠悠,晃了一脸一眼。

    席墨拭净额上水珠,蓦然侧首,却似在那青竹掩映,纱帘飘飞间看到了一张极为年轻的脸。

    不由怔了怔,想,这就是他们说的老伯。

    修道入境,果然驻颜。可能他是在这里待了许久,才会被叫老伯,实际上很早就入道了。

    先时席墨问过了,只陆嘉渊也不知这老伯姓氏,故只能走到书室前,据礼唤了一声,“老伯好。”

    老伯却不出声。

    席墨就道,“老伯,我是新弟子席墨。向您问安。”

    隔了一阙帘子,老伯他看着手中书,异乎寻常地冷漠。

    席墨还想说什么,却闻一握霰雪般的声音幽幽吹来,“你要寻的人还未来。”

    席墨个厚脸皮,不知为何,忽然就烧得慌。踌躇一瞬,只能道,“前辈抱歉,弟子无意冒犯。”

    “无妨。”那影子继续看书,静如一尊雕塑。

    席墨直起身来,眼睛就往那影子上望,似是笃定隔了一层帘子,对面也看不见自己的目光。但他又望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那素纱一掀一掀,弄得心里有点痒痒的。

    他既觉得好奇,又要忍住逾矩之举。

    因为风送到鼻尖的,属于那人身上的味道,他从未曾在活物身上遇过。

    是冰雪一样的人。

    席墨是很能辨识味道的。长这么大,身边的人常有花香草腥,烟熏料辛,却独独未有人会是这种味道。

    他原先住在弱水之畔,那里的冬天经常下雪。

    雪是什么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