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墨心下骇然,尝试用镊子戳弄那团扑灰,发觉只一片木桩影子,并无他物。

    又尝试在那影子上放了截干柴,也是没有反应。而后,那片灰影自如黏在地上一般,怎么也去不掉。席墨甚至尝试挤了些木影花汁来,都未能改变分毫,正想着几日后再去砍节桩子来遮住,一场春雨后,那影翳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席墨恍然,知道了这融影该是适合下雨的时节用。只一丁点,就能将世物毁成一片虚影,在雨中彻底消失。

    他将剩下那枚融影收好,只把这粒剥了花皮的细细磨了粉,分盛在叶皮卷成的细管中。每支管子一寸长,羽根粗细,他取了十支,裹在几片木影叶里填在了囊底,余下一把,同样置于木影盒中。

    此间事了,席墨顿感轻松不少。

    他按着冬天撺掇好的新方子,又去山间寻了些新料来,一样样在地里种好。到了谷雨前后,其中两味毒草竟有疯长之势。正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除草时,老伯便回来了。

    老伯眉宇倦倦,本已将车甩给席墨走了,却忽然想起一事。自去柴房寻人时,一眼被那有模有样的小园地里长势喜人的花草吸引,这整个人就不好了。当即拉着席墨问他想做什么。

    席墨见老伯十分严肃,知道一个回答不好就是要被揍扁的下场,当下思索着要答时,就看老伯黑着脸道,“地里那些玩意儿,全部给我弄干净,以后不许再种,复归原样。”

    席墨一愣,“老伯……”

    他想说那是我种了快三年,好不容易摸索出一点门道的践行地。就被提溜着襟子,整个给扔到了地里头。

    “废话少说,让你弄就弄!”老伯揉着眉心,“我数到三,再不动手,我来。”

    然后便道,“三。”说着一睁眼,看席墨满把皆是刚扯下来的草叶根茎,冲着自己笑了,“老伯,您先回去歇着,今天我一定弄回原样。”

    老伯没支声,往回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却哼了一声,终是一言不发地去了。

    席墨看人不见了,转身拿了大铲并几个土鼎陶具来,小心地将几样毒物连根带土挪了窝。

    他不知老伯为何单是看见几株毒草便起了这么大火,却知自己撞在了刀尖上,并无分毫辩解余地。甚至庆幸自己并没有因此犯一顿皮肉伤。

    第20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

    此番毁地不久之后的仲夏,席墨就再次碰上了董易。

    那日云潮列列,碧涛碎波灼目,海鸟的影子不时拍过脸上,弄得席墨眼皮发痒。他正踞在断礁上垂钓,揉着眼间,隐约望见三枚黑点自海天外而来。

    很快靠得近了,黑点又变作了白点。当先的小江湖一袭素银纹云袍,依然执着他那把破扇子,笑嘻嘻地从剑上一跃而下,“小席兄弟,别来无恙啊。”

    “二哥好。”席墨恍然这人是来讨债了,这就收了鱼竿,“稍等我一下。”

    “别,你接着钓,不碍事的。”董易贴着他坐下来,“我刚好路过此地,想着顺道来看看你了。”

    席墨“哦”了一声,压低斗笠,装作没看见董易身后那两个铁塔似的汉子。

    “听闻你近来过得不错。”董易将扇子往眼前一遮,仰面倒了下去,“说起来当时我们仨一同入派,却是一直未曾再聚一番。”

    席墨看海潮卷着腻白泡沫吞吐沙岸,笑了一笑,“二哥果然将沛儿留下来了。”

    “是咯,你二哥办事,放心。”董易道,“小丫头最后入了外闻峰。你可知道她是怎么选的么?理直气壮地,问哪一峰的饭做得最好吃,现在想来我还是想笑啊!”

    说着便笑了几声,拿起扇子晃了一晃,“说到外闻峰,也是蛮有缘分。我当初入了主峰,拜入苏蒙长老门下,遇见的第一位师兄余数就是外闻峰人。”他啧啧道,“这位余师兄呢,不止生在蓬莱,还是外闻峰主之子。没办法,有些人的起点之高,纵是再来一辈子,我们也是比不得的。”

    席墨遥望海面,不动声色听他继续扯掰。

    “余师兄性子爽朗,最好结交朋友,在我初来的时候帮了许多忙。我是很认可他这个兄弟的。所以在我心目中啊,余师兄和小席兄弟你一样,都是很厉害的人物。”

    席墨抬了眼,从前只听董易半真不假地胡说八道,现在却觉他这话一个字儿都不能信了。

    “不敢当。”席墨道,“所以这位余师兄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哈哈你这孩子,不愧是余师兄看上的人!”董易就拍了拍他的肩,“见诸峰那事儿我们都听说了,小兄弟你做得一把好推手啊!”

    席墨垂眸道,“我近来不曾见过见诸峰人,不知二哥所言何事?”

    “啊?这都没人来告诉你的吗?”董易很是不平,“那温小哥不是炼成了传说中的化心阵么,说阵引就是你种出来的古毒融影啊!”

    席墨一怔,不想自己种毒之事已传到了主峰,却只道,“那毒是我无心所得,于阵法之事,我确实一概不知的。”

    “你可是大功臣,不必客气。”董易就给他扇风,“倒是见诸峰的太不知好歹,也不知道将你请回去供着。”又道,“像我们经济峰就不同,倘使你这毒给了余师兄,那就是一辈子的朋友。”

    席墨笑了笑,“不过可惜了,老伯不准我再种毒,上月我已将地毁了。”

    董易一窒,坐起身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又分外心痛道,“你那些个毒啊药的也给毁了?”

    席墨点点头,眼里亦是惋惜与不舍。他一收手,钓了只青斑鲙上来,“晚饭有了,二哥要来么?”

    董易摇摇扇子,“如此,我就不与你客气了。”路上又将身后那俩一脸煞气的汉子介绍一遍,“这是轩辕兄弟,我同门。别看他们不太爱说话,但都是很好的人。”

    席墨耳朵一动,就听身后的轩辕珞小声嘀咕,“阿兄,他说我们不爱说话。”

    “那就不爱说话吧。”轩辕璎沉声道,“既然老大让我们作陪,这次先便宜他了。”

    “阿兄,这山道好高,为什么不能御风啊。”

    “没看见前儿那个崽头不能飞么!”轩辕璎有些沉不住声了,“问问问,能不能记点事啊!”

    “我半天没说话了,晒得心慌。”轩辕珞很是委屈,“我还不想和他们吃饭,万一被崽头下毒了怎么办。”

    “那你就不要吃!”轩辕璎嗤了一声。

    “可我饿。”轩辕珞巴巴道,“那条鱼看着也好吃。”

    “被毒了刚好,再不用这么磨磨唧唧,直接拿了人回去了事!”轩辕璎说着,似是有了想法,“弟,你这次出来带什么毒了吗?”

    “我哪有那种东西!”轩辕珞很是惊恐道,“凡是有毒的玩意儿,我一辈子都不会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