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玉令按在心口,细细抚摸,眼是软的,心亦是软的。

    江潭这人……是真的从不会生气么?

    这般磨蹭到了午后,席墨还是下了千碧崖。他叩开柴园时,在庖屋外看见了几株萐莆,不由笑了,随手拾起揣在怀中,想着晚上回去给江潭吹着玩儿。这么满面笑容地见了老伯,就更不为他的冷嘲热讽所动,笑得人都要气血逆流,划了信点后就匆忙给他赶出去了。

    席墨装了一篓子炊具吃食并各色佐料,边走边采着花花草草,看见什么顺眼都要来上一把。待到了崖阶前,身上各处能盛装的地儿皆已塞满,亦是气喘吁吁满身大汗。面上微笑却只多不少,索性寻了处阴凉地,将背篓一放,摸出一枚砂梨咬开。

    他慢慢将那梨肉吮着,只觉嚼了一嘴过了霜的凉蜜般,唇齿得清,舌底生津。不由眯了眼来,想着干脆待在这里等江潭,两人一道回去时,就把另一只梨子给他吃。

    再往下一想,又觉不好,自己应当先回洞把饭菜做好才是。早上江潭那感觉有点像是被自己吓跑的,连饭都没吃一口就匆匆走了,晚上可要好好补回来。

    席墨断了将指与药指,故而握不住刀,索性烧了一陶罐的草菌粥,再将青菽放盐与花椒一并煮了,又细细捏了一碟绿豆糕来蒸在屉上。

    江潭入得门来,就嗅见一阵清幽幽的熟香。席墨正靠在矮几上看书,听见响动就叭叭跑了过来,“师父!”

    江潭恍觉自己多了只狗。

    “饭都好了,粥温在灶上,您现在吃么我去盛饭!”

    不对,是多了个儿子。

    “好。”说罢就看席墨蹦跳着下了石梯,放下草篓跟过去后,晚饭已摆了一桌,端的是香而不腻,温而不燥。

    席墨将自己那碗粥搅了搅,微笑道,“这里头是我今天刚采的菌子,鸡枞、羊肚、牛肝、松花、青头都有,吃着特别鲜。”

    他看着江潭点点头,道了句“很好”,又指着那碟奇形怪状的绿豆糕笑道,“这个长得丑了点,但还是原来的味道,师父不要嫌弃呀。”

    江潭便夹了一块来,就着粥与青菽一并吃了。

    席墨看人吃得开心,这就状似犹豫地开了腔,“师父,关于峰门大比,徒儿有一些顾虑。”看人抬了眼,便更为忧郁道,“师父可知,昨日主峰来人为何要抓我?”

    不待江潭回答,遂叹气道,“因我种出了古毒融影,他们索方不成,就要拿我问事。”偷了一眼对面,发现江潭并无反应,就猜他大概已知晓此事,便继续道,“昨天恰得您相助,我才没被捉走。但若去参加大比,我一个没有根骨的,再碰上那些人,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保命要紧。如今我尚未提交名签,自不用去参赛。只是担心不去的话,师父会不会生气,觉得我骗了您。”

    言毕就举着一双愁眉望过去,见江潭波澜不惊道,“我正要与你说此事。”

    “席墨。”他说,“你可能是有根骨的。”

    第24章 再造之恩可以一抱

    江潭看着小孩一动不动,似是傻了,只淡然接道,“不过我不是十分确定。如你觉得不需要,待在此处种地也好。若是需要,我帮你看看。”

    席墨垂了眼不出声,羽睫低垂如蝶翼扑簌,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江潭并不催促,又吃了几匙粥后就听小孩抑着颤儿道,“师父。”

    席墨抬起脸来,眼波潋滟,面若荼蘼,缓缓笑了,“那就帮我看看吧。”这句说完,便盯着江潭不动了。

    江潭不管他,自将那粥与豆糕吃了,起身收碗时才看席墨托腮道,“师父放着,我来。”

    江潭“嗯”了一声,仍照例将碗碟放在桶中。

    席墨看人走了,往那桶里丢了粒皂荚果,抓了丝瓜瓤来迅速将灶台并石桌清理干净,复把手指搓洗一遍,才蹦跶到江潭面前,乖乖唤了句“师父”。

    “你将上衣除了,去床上坐好。”席墨闻言,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句话。边想着边坐下,就看江潭执着一卷再看看他,道,“不要乱动。”

    席墨想起上次被这人按到肋骨发痒,不由握紧拳头,咧嘴笑道,“知道了师父。”

    江潭神情微敛,正要上手,就看小孩眼珠子紧紧黏着自己,一滞之下便道,“闭眼。”

    “师父随便按,我可皮实……呃!”话音未落就疼得咬了舌头。

    席墨感觉自己在被江潭缓缓痛揍着。

    他被打到几乎失神的时候,不免想到了甘度长老那套掌法,霹雳般的连环掌,此刻给江潭拆了开来,一段段往他身上招呼,疼得想叫又觉不好意思。

    好容易等江潭打完了,席墨一睁眼泪就落了下来。不过和着满面汗水,看着也不是很突兀的样子。

    他痛得喘了几口气,看江潭屈了一膝,靠上前来,并着两指似是在比划什么。他忍着后仰的冲动,竭力挺直了腰板,垂眼下视的时候,就见自己下颌的汗一滴一滴打在江潭手背上。有的颤巍巍晕开一圈,缓缓润湿了青蓝脉络;有的顺着滑过那把纤瘦腕子,沿着小臂淌开深深浅浅的水渍。

    席墨当时就屏住呼吸,暗道坏了。

    “师父。”他强压着心跳,十分虚弱道,“手脏了。”

    “嗯。”江潭专注盯着胸肋间的肌理之相,没发现小孩的汗水益如泉涌。

    席墨很紧张。他也不懂自己在紧张什么,却本能般安慰自己,就算这人发现被汗淹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微微溜了一眼,见江潭那手正虚虚贴在自己心口上方,指尖的影子投在皮肤上,滑动之间,影随形移,有宛如实质的触感。

    席墨就忽然开始犯晕,闭了眼不敢再看。

    江潭大概觉得一遍不够,研究了一会儿又开始了他的拆筋卸骨手。只劈了一掌下去时,居然滑了位,这才抬眼看了席墨的脸,发现那两腮如同上了胭脂般,红得不正常。

    自去一门之隔的浴室取了巾子来,“擦一擦。”

    席墨接了,忙不迭将自己裹了一遍,只露了双眼睛看着江潭道,“师父,我发现了,你怎么都不出汗的。”

    “……”

    “是不是入境之人都能这般啊。”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