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正往根须上培土,就觉到远处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脚步声。

    溪谷之上,有晨昏交错的天光破开云翳,束束落下。

    有一束恰好笼在那人身上。

    席墨看不真切了。

    尚且料峭的寒风却送来格外清新的雪息。

    他便落了满手黑泥去,来不及拍打,就平地御风而起,一个猛子扎到了那人面前。

    “师父!”

    席墨不觉口笨舌拙,又道,“师父。”

    江潭点点头。

    席墨将手藏在背后,怎么揉搓都弄不干净。但他眼睛舍不得离开江潭,这便背着手步步往那溪水边倒退,“师父等等我。”

    江潭终于踏出那围光束,在席墨紧巴巴的视线下行到了他新栽的那桃树下头。

    已有几芽初绽。浅绯妩致,新碧沃若。

    春天要来了。

    腰间就有一双手臂轻轻收拢。

    “师父。”这孩子声音不复前时仓惶凄然,又若染了这桃花香气般,平白多了些甜腻滋味。

    两下无言,只听席墨细声道,“抱歉。”

    “无妨。”江潭音容清冲,“是涂山石的问题。”

    席墨一怔,听江潭道,“涂山石心又称呼归。相传石主能借此召唤与其相契者。不过这可能微乎其微,且无详实记载,我以为不过传闻罢了。”

    “你原先烙入灵识,已成其主。我再入灵息,相当以此为媒,与你结了契。”

    席墨一窒。静然片刻,略有艰涩道,“只要我不动它,它就不会随意唤动师父么?”

    “嗯。”

    不行。席墨想,这种东西不能放在身上。

    若今后这佩不慎碎了,所处之地又恰如龙冢这般凶险,可就再说不过去了。

    他想了想,这就十分郑重地取出两枚石佩,一并埋在桃花树下。

    “师父。这一次就足够了。我不会再用了。”

    他说,“你说过除了我再无人能弄碎它。那么藏在这里会稳妥一些。石心质脆,挂在手边,一不留心碎掉就坏事了。”

    他怎能愿意江潭再因自己涉身危境。

    江潭看小孩在树下捣鼓片晌,末了转身,复踩了一地碎蕊,促促着拥了上来。

    席墨扎煞着双手,落叶归根般没入江潭的怀抱,邀宠般辗转半晌,似是想起什么,便轻声腻道,“师父,你……你摸摸我。”

    江潭不言不语,轻轻揉了揉他的顶发。

    席墨感受着发丝间薄玉般的凉滑,却如醍醐灌顶般,蓦地麻了心魂。

    龙冢那时,他身心俱痛,神志却无比清明,已将初见时便暧然相融的两个影子连皮带骨地分割开来了。

    江潭不是娘亲。

    绝不是。

    二者唯一的联系,或许只有那一袭染心迷眼的雨霁初晴色。

    可如今被人所触,心间悱恻难言的缠绵之意不去反增,若一粒火星在风中翻滚,顷刻间即有燎原之势。

    席墨胸间充沛的暖意猝然给抽空了似的,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在想什么?

    ——全身都痛得发麻,想要这个人抱。

    不对。

    有什么不对了。

    他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起,脑子里已经全部都是这个人了。

    早就不对了。

    无论娘亲,还是掌门,或是其他所有人。他们和江潭,不一样。

    是不一样的。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情。间夹着晦涩不明的遐思,难以启齿的绮念。

    席墨后知后觉,这下终于明白过来,顿如针扎一般,想要从江潭的怀里挣脱。

    可是这个人,有令自己沉迷的雪息,还是自己的光。

    他的怀抱,怎么可能有力气挣脱。

    在这样一种近乎困窘的境地中,席墨含在眼底晃荡的泪水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