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魔宗宗主重华君忽然起意,欲夺星符为己所用,造成九州大乱。

    那二十八星符既为九野图阵眼,又各自为阵,是以骨玉为引绘制的星宿烙牵动九天星辰之力,方得以在九州东西各落下一道封印。

    一经破坏,天地间的星引之线崩裂,这三界封印便开始松动,界缘又逐渐产生缝痕。鬼祟所出之处便从鬼门延伸到各处罅隙,而风涯岛也从试炼地变成了驻守地。

    席墨于此潜心修炼。

    许是因为体内不曾消散的鬼气之故,他一直未曾入境。时至今日,却已将《千秋》的前三式牢靠掌握了。

    打从出了后山,席墨就被守株待兔的掌门喜滋滋地纳入门下,还办了个比较正式的拜师礼。只不过普普通通的私礼给弄成了一场盛典,请柬是为掌门亲笔,着意选在长留殿举召,盛邀各峰主与众长老同来赴宴。于这世家子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徒弟而言,可谓给足了面子,赚尽了风光。

    席墨即着一袭崭新的素银纹云袍,立于熠熠之地,亭亭若水上莲。

    顾盼始知芳菲尽,莞尔不觉烟水开。

    他这么站在掌门与宁连丞中间,丝毫未被掩去光彩,反如沉珠浮星,自蕴流华万千。这般迎下了一重又一重的贺礼颂词后,好容易听见后山的人来了。

    进门的却只一个老伯。

    递上的除却直接入库的花果药植,另有三瓶药丸与《千秋》剑法三式。

    席墨谢过老伯,当即将这几样如数塞入怀中。

    他垂着眼,片刻后才轻弯了唇角:江潭没有生气,定然是因为人多才不来的。

    他都知道。

    可那一瞬间,从容自若的笑容,险些就挂不住了。

    完好的心脏隐然被山林间啼鸣不住的子规飞来啄空了一块。

    但他想,还好。

    若是江潭真的来了,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怕是连正眼都不敢给一个吧。

    席墨按了按心口,想,无论如何,等练会这套剑法,就能回雍州了。

    然而自那以后,他再也没等来剩下的招式。

    他不敢问。

    只道,怕是哑巴也要比自己有勇气吧。

    思来想去,又觉那时的举止太过突兀,江潭这阵子兴许慢慢觉出不妥之处,便不打算理会自己了。

    那空了一块的心,自此在油里煎烤。

    滋滋作响,香气绕梁月余不去。

    席墨忍着胸臆间的烟熏火燎,坐在东关云丘之上,颇觉无辜地揉揉鼻尖,打了两个喷嚏。大抵是近乡情怯,他御风术练得再好,路线记得再牢,也不愿回后山了。

    或许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面对江潭。

    羞惭,不安,亦或是恐惧?

    这个疑惑如影随形,与他朝暮相伴,直至到了并无明显昼夜之分的风涯岛。

    他对着那鬼门沉思,坠入无数梦魇,混沌不明的心思终是渐渐明晰。

    这份感情是不对的。

    可他说不动自己,也骗不了自己

    ——就算跑得再远,那颗心已经系在江潭身上,收不回来了。

    像是在放风筝一般。无论飞得多高多远,那人只要随意一扯,就能将自己整个儿拽回手中。

    席墨不喜欢这种受人掌控的感觉,更不乐意被人攥着把柄。但如果这个人是江潭,他可以接受。

    却想不通自己为何能够接受。无奈至极时,甚至有些懊丧地想,没办法了,先这样吧。

    但是,席墨又出神地盯着右手背看,想再有一月,就是生辰日了。

    这次生辰不比以往,即是所谓束发之日。

    不知不觉,他已到了娘亲所应承的,要酿好酒,教开坛的年纪。

    那酿酒开坛的约定早已破了。如今,席墨再不想让任何人替自己束发。

    除了江潭。

    虽然他知道,再看那人一眼。

    自己就会彻底沦陷。

    这一陷下去,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人于己,都是灾难。

    但他可能,真的忍不得了。

    席墨握紧了拳头,想,就见一面。不会出问题吧。

    他稀里糊涂跑了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江潭有没有好好吃饭。而且那人不会御风,自个儿爬山又要消耗时间浪费精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