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着实累了。将董易放在院子中的那株白梅下,指了指左面的空厢房,自揉着额角进屋歇了。

    缓了大半日,两个才接连爬起。稍作整顿后,便一并去往西堂寻觅吃食。未料他们恰赶上了立冬的趟,除却寻常菜肴,堂内又特供有水饺,香饭并两例补冬汤。

    席墨打了十二色饺子,每种馅儿都来两样,配一碗鲜浓羊汤,热热地吃开。董易早坐在对面埋头耕耘。他那桶香饭色泽熟艳,伴着焦脆锅巴,就一盏草根汤,舌头都快给吞了。

    两人正吃得热火朝天,就见掌门逶迤而来,堪堪坐在一侧,“哟,舍得回来啦?”

    席墨咽下一口饺子,“……师尊。”

    “掌门好!”董易当即抹嘴道,“我这小老大,表现可好,靠谱,杜边长老那是舍不得放他回来了。”

    掌门捻须一笑,“哟,交到新伙伴啦。”

    席墨不作声,从旁取一枚青花小杯,满上金骏眉递了过去。

    掌门颔首接茶,“不错,比你师姐强多了。”

    说着侧首躲过一柄飞刀,“仰晴啊,怎么改练小刀啦?”

    “师尊,赤星既出,九州便要生乱了。”崔仰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甫一出口便似泼了一路冰碴子,所过之处寸音不留。

    掌门夹了席墨一只饺子,细细品嚼了几道,“呣,虾仁鲜得很,花椒稍微多了点。”

    崔仰晴音色更冷,“我找您一天不是为了听这句话。”

    “好,不急,等连丞出关再说。”掌门呷口茶压了压惊,“待他出来,你们一起去青州。”又着意高声道,“大家伙儿的都是啊,这段时间加紧修炼努力提升,争取离派前再上一层楼,技高一筹总归不压身。”

    然而境界就那么几层,不是说上就能上的。

    多数人在入道后就止步不前了。然此中亦有作为者,纵而观之,未必比境界高者差了一头。

    一般说来,入道之后,便欲悟道,悟了之后,才算得入境。

    这境,可分为三个境界。即大境,小境,与臻境。

    从心由境起,到境由心生。即从大境入得小境。

    从心随境转,到境随心动。即从小境入得臻境。

    修仙讲求修心。每人悟道的方式不同,所得的境界不同,抵达的臻境也不相同。

    有人悟道只在刹那之间。

    有人悟道经年而无所得。

    定要在无数条道中选择适合自己的那条,方向对了,才得有悟道之日,意即叩境之日。

    而在大境界中凝求出独属自己的小境界,自成一域,不与他人同,则属于天工开物中的造。是创,是始。

    是在万千大道上开辟出自己的领域。

    这期间,就是历劫。劫难多种多样,每人的劫具体为何,又不相同。但总是要考验心志。定力不济,又无法可依,不懂融会变通之人,则卡在大境界,始终不能得入小境界。

    五大峰主,皆在大境界之上,多入小境,具体不详。

    而弟子之中入得小境者,目前唯有清虚双璧。若排除冗乱的辈分只看年岁,或许还要再算上一个温叙。

    入小境之人毕生所求便是凝出臻境。凡达此境者,皆为真君之属。超凡入圣,造化钟意,千古流芳。

    传言小境至臻境,渡的最后一劫,是心劫,亦是心结。

    此结能解,此劫便化,肉身成仙,合天地之德,感四时之序,共日月之明。

    此结不能解,便为劫所困,终其一生囿于囹圄之地,再不得偿以所愿。

    依是凶险万分。

    宁连丞此去九州感悟颇深,回派半年有余便意图冲击臻境。

    而正式闭关之前,他就常与席墨谈天。

    宁连丞的竹院里有一株指星木。通体剔透,镂冰雕玉,拟颇黎之濯湛而映万物之葳蕤。

    这树无叶无花,枝桠却茂若繁星,每一根都指向一颗星辰。既照其运轨,亦表其生败。

    据说在天气最差的傍晚,通过树枝的指向,仍能知晓肉眼不可见的星辰所在。

    他就在这树下放了两个蒲团。

    “说起来,其实我是很敬佩师弟你的。”宁连丞背倚指星,端坐如竹,“前去雍幽二州时,我虽有所备,但所见之景……依旧超乎所料。”

    ——饿殍枕藉,哀鸿遍野。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席墨是知道的。

    “我至今都记得一位阿婆所言——你仙派驱鬼又有何用?人们离不开的是土地,而你们眼里只有天空。”宁连丞顿了一顿,澹然一笑,“所以打从认识你后,我就一直想问了。”

    他说,“你是怎么会注意到,土地的力量呢?”

    席墨沉吟片刻,“说来惭愧,我是因为根骨问题,才会想到借助土地,以物养物。”

    “也是聪明的做法。”宁连丞颔首,“起码你未曾忽视脚下。”

    “可也不能只顾脚下啊。”席墨轻声道,“总要有人去看着天空的。”

    宁连丞笑叹一声,静默许久,方才又道,“如今三年旱灾结束,昆仑已拿到十四枚星符。半数之多,足以将封印扯开更大的缝隙。雍幽七家也纷纷倒戈。”

    席墨有些震惊,“西境全数投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