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江潭要是真给掌门抓来,或许也不会生气。但自己尚未想好以何相待,到时候人来了,怕不是要自乱阵脚。

    这就叹一口气,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院子墙角那株素心蜡梅开得极好。

    一枝苍古浮尽澄金,收了韶光,敛了蜜意,凝却满掌馥郁流芳。

    席墨在树下辗转多日,此刻只似摘了一笸箩的碎阳,指尖也暖融融的。

    他将那些蜜蜡色花朵在院中的芳尘渠里淘洗干净,又晾在树下小几上。这便给树上挂着的董易看对了眼,“嗨呀,我这是要有口福了?”

    “二哥。”席墨就道,“你在这里待了十天,是真不打算回去了吗?”

    “唉,这就见外了嘛。”董易摇头晃脑,“老大你在这里,我还能回哪儿去啊。”

    “二哥……到底图什么?”

    “图这里舒快啊,不用上课,更不用天天被长老追着跑。”

    席墨暗想掌门给三院的自修特权可不是这么用的,却只微笑道,“逃学有这么开心吗?”

    “可不是,天底下再没有比逃学更快活的事情咯。”

    董易那鸡毛扇盖了满脸,看着是很逍遥快活的样子了。

    “掌门有言,博闻而辩智者,自不必囿于闻道堂。”席墨不经意地拂了拂左腕,“二哥既见多识广,又可知小玉身上有一味毒,叫作迷花?”

    董易摘了扇子,拔腿便溜。那袍角匆匆掠过枝子,带落了几瓣白梅,妆若细雪凋飞。

    “没听过,不知道!”他这么远远道,“但求你家蛇爬子离我远点儿!这是我毕生唯一的请求!拜托了!”

    席墨蹭了蹭耳屏,权作没有听见。只将那落入笸箩的碎雪挑在指尖,细细碾作齑粉。

    这几日还要备些什么呢?

    他仰了头去,想,不如就将几色梅花各折一支,并几样瓶罐一起,点在崖府各处。矮几配白陶盂,着骨里红;长柜配琉璃细颈瓶,着晚绿萼;短架配土瓷罐,着磬口蜡;大桌后配悬竹筒,着白碧照水并散骨风蔓。

    千碧崖那洞府本就雪窟似的,自己又走了这么些日子,现在定然一点儿颜色也没有了。

    又觉自己想得很好,所要的梅种几未绽放。若执意想要摆设,只能待到年后了。

    可是快两年未见了,席墨就想,只带食料,够不够啊?

    在他心里面,整个经济峰搬过去,概都是不够的。

    隔日,席墨去朱雀街溜达,着意往法器铺子看了一眼,果然不见了丰山。

    据许占晖道是去旧峰重游了。

    人这么一说,席墨就回过味来。

    他曾在许占芸处听过仪要峰主薛润的轶事。那个须发如霜的白嫩嫩的老爷子,是仪要弟子大考前必拜的吉祥物。

    而旧时称作三大元老接班人的卜行,甘度,丰山,全部是薛润的徒弟。

    原清虚立派后,凌枢惯于独行,许游年纪尚轻,皆无收徒之心。故而薛润的三个弟子比较特殊,收教之初便是按照峰主来培养的。

    仨元老想得好好的,待时机成熟了,就指派一人开辟唯一无主的算机峰,另两人则分别接管仪要峰与见诸峰。

    可仙派经历了鬼门大破的风波,终于安稳下来后,只有卜行成为了峰主。原定忘虚子的甘度与藏虚子的丰山皆不愿接任。

    因那时薛润伤重不待,甘度悲恸难挨,又觉临危受任有夺篡之嫌,是对师父不敬,便依然奉薛润为峰主。其他人也无话可说。

    而丰山经此一战,对于峰主一职更加无感,只想研究法器以济未形之患。后来索性拜入主峰成为长老,再未踏入见诸一步。

    经年之后,星月二相并现爻象之间。好容易当了峰主的卜行与掌门一言不合,更是直接撂挑子跑路了。

    所以就掌门的话来说,第一批二代弟子基本算是废了。

    席墨不知道丰山再去见诸峰会是个什么滋味,但却知道他很喜欢温叙。或许两个恰能围炉作伴吧。

    念及那新造的赤明炉,他就鬼使神差想起自己去千碧崖的第一日,偷了江潭小炉里红薯的事情来。

    先是一怔,不明白自己怎么想到这事儿了。末了却是了然一笑,出了法器铺,便随手换了一包红薯。

    接下来几日,又零零碎碎准备了一堆东西。但他尚未入境,使不得囊中乾坤之术,只能如在后山时那般,收了一个皮编草篓,沉沉压在千秋剑尾,一并往崖后溪谷飞去。

    当然除了这一篓子琐碎,还酝酿了一肚子甜言蜜语。

    但是在那茶花树下看见江潭的时候,席墨把一切都忘记了。

    山水皆空,物我两忘。

    心底眼里的影子合二为一。

    一腔压在心头的相思血,终于冲垮了堤岸,将两岸风物悉数淹没。

    席墨立在当地,只觉气血上涌。

    他站不住了。

    好似风一吹便要翩翩而起,化蝶而去,栖在江潭的指尖,抖一抖翅梢,要以一裳迷心旖旎,牵引着他去那花海之中,繁美之地,绕他眼角流光,缠他唇畔吐息,生生世世,永不停歇。

    第55章 朔风如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