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江潭索性也不睡床铺了,将全副行头挪进中殿里头,抱着雪球睡在那块冰前。

    反正他是不怕冷的。有金凝在旁边,他睡得更安稳。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了,就数殿顶中的鸟雀羽毛。遍遍之后,哪一片鸟羽剥落了都记得清楚。

    而雪球照旧枕着他的衣角,不时咕噜几声。

    江潭听着狐狸的梦呓,双手叠在胸口,按着悠长缓慢的心跳声,数了一片又一片,一只又一只。

    困得睁不开眼时,就侧过头去看冰块里的金凝。

    “三万六千八百二十一片。”他小声说,“青鸟数完,我就数伯劳了。”

    隔着一层厚冰,金凝的眉眼已模糊不清。她一如既往坐在那里,浅浅的笑容虽不可见,犹然在目。

    于是江潭稍微安心,闭上眼沉入梦乡。

    北岭终年有雪,严寒永无止境。当夜晚渐渐漫长起来的时候,江潭就知道,冬天来了。

    江潭看着盆中养来计数的蓂荚草,上头第七片荚叶已然萌芽,便对雪球说,“明日就是亚岁了。”

    金凝还在时,每年亚岁都会领着他去落霄宫参加夜宴。这一场煊煌宗会,也是他唯一能出宫的缘由。

    落霄宫亮堂又暖和,一如其名般,有若天上宫阙挟万重星云而峙。作为会宴处的璇玑台里总是有许许多多面目模糊的人影交错。江潭初至此处,一个也不认得,金凝就耐心地同他介绍。

    江潭便知道了,长阶顶上那个雪裘白冕的是父王,他身边常有美人如霞环绕。阶中席位依次是其他五个兄姊,还有左右护法,大司祝,三巫史,以及无数候在席边,作为侍奉的昆仑奴。

    阶下坐席更是布作天市垣态,列斗呈星,一眼望去虽是乌压压一片,却亦如棋格般齐整。

    然凡江潭所视之处,那一片便要垂下头去,并不敢迎面直视。

    从前他不懂,而今想一想便懂了。为何那北斗天阶自上而下,曾经留驻在自己面上的,皆是一言难尽的目光。

    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再一想,兴许那夜宴每回只请了金凝一个,而她则是坚持要带着自己一起去吧。否则自出生起便受软禁之人,又有何理由独独在亚岁之时离阵赴宴呢?

    江潭想明白了,更加不对外头来人抱有任何期待。

    那夜,第七枚豆荚将将结好时,雪球就不见了。

    直至天色再度昏沉,雪狐才蹦跶回来。口中咬着好大一只锦雉,尾羽曳地如虹。

    江潭放下莴苣,接过那只艳丽的雉,摸摸狐狸脑袋。

    他将锦雉拴了根绳儿,随手挂在镂扉上,又在月台前生了一堆火,刚挽了袖子准备拔毛,便若有所感般抬了头去,正正对上一双讶然的眼。

    从来高高在上如隔云端的父王,而今却在外殿后门定定立着,隔了一整座前庭,蹙眉打量自己。

    江杉见鬼一般看着他儿子熟练的动作。

    太诡异了。

    他走上前去,近观那孩子淡漠的白瞳,发觉里面根本没有自己的影子,是全然无视的意思。一时间,本就给心底波澜搅荡破碎的疚意中,又添了些许不悦之情。

    殿门开得很大,江杉透过烟火往小孩身后望,看见金凝的那一瞬他几乎悚然,以为是江潭将人杀了。

    继而看清冰块前铺了一地的东西,又恍然大悟。道这孩子应已惯于挨着死人过活,只是不知这般蹉跎了多久。

    心里却更不舒服了。

    江杉想,该说不愧是你的血脉?这样都没疯?

    顿了一顿,自道,“小六,走吧,同为父去落霄宫。”

    江潭薅了一把雉毛,根本不理他。

    江杉:…………

    可下有些后悔没有带着禁卫来了。这孩子这样,他压根不想碰他。

    不,不论怎么样,他都不想碰他。

    江杉当即拂袖而去。

    出了步雪宫,才后知后觉道方才那局,是自己落了下风。

    闹到如此地步,虽确有自己失察之故。但无论如何,他一个宗主都不该被个小毛孩子摆了脸色。

    江杉败了兴,兀然御风回了落霄宫。才踏上璇玑台,一旁便有宗人来报,“禀主上,岁礼的三贡品叫步雪宫人掳走了一个。”

    江杉心中古怪。

    看来今天是绕不过去了。

    想了想,冲列在阶前的禁卫队挥手道,“去步雪宫,将六宗子好生请来。”

    又道,“如果他不听话,就将人收拾好了,再体体面面地带过来。”

    然后一群人就被威压生生压了回来。禁卫长捧着那只收拾利落,甚至可以直接摆上祭坛的锦雉,无奈禀明,“回主上,六宗子请您备好棺椁,再去一趟。”

    江杉登时怫然道:“放肆!”

    他过节的心情都没了。

    全没了。

    江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还就真的怄上气了。接下来,竟然就这么无视了将召岁礼的璇玑夜宴,下令抬出了早已备好的眠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