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一次了。江潭拭着唇角,想,金凝不在,以后这夜宴自己也不必再来了。

    他已经起身,正想去寻只提笼,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璇玑夜宴直至放昼才会消停。到时候花奴会捧来一篮子贺岁小礼,其中有雪球最喜欢的透明小蚌壳。那是由珠母石制成的、和金瓜子玉粟子一并用来填篮的小玩意儿,雪狐喜欢得不行,常叼来磨牙用,咯吱咯吱地咬在嘴里像吃糖一样,自己个儿玩得很是开心。

    江潭想了想,还是没有提前去要礼篮。

    但他吃饱了,也不是很想再待在此处接受无数不怀好意的注目礼。干脆转身而去,绕过珠帘垂帐,登了无人的侧台。

    那地儿本是用来赏月的佳处,而今雪花一直在飘,月色也愈发朦胧。

    江潭伸手接下一片雪。刚将那点冰凉握在掌心,便听身后起了不小的动静。

    这厢明姬徐徐而来。她才换下那身泼了酒的衣衫,就听说几个孩子方才因为自己的事情窝里斗了一回,遂将每个人抚了一遍,又微笑着同江杉说了些好话。

    江杉就冲她使了眼色。

    她转身,一眼看见几重宫帷之外,那个冰雕雪塑的孩子正安静地仰着头看天。

    与其他孩子不同,他整个人都是冷的,如同月下虚影一抹,淡得不真实。

    于是明姬轻行慢步走上前去。

    “在看什么?”她声音柔缓,似怕一不留心便会将小孩惊散。

    “在数雪花。”

    明姬怔了怔,复笑了,“数清楚了吗?”

    那孩子就抬了净琉璃的眸子来安然看着她,“第一百零七片,刚落在你眼睛上。”

    明姬心中一动,倏而难过起来。她曾听江杉说过这个孩子,不想他是这么一个性子。

    “外面冷,进来吧。”她只是这样说。

    江潭跟着她进去了。

    明姬接过宫人手中的锦单,盖在他头上。江潭一僵,一动不动任她搓了一顿。

    “你来。”明姬又递了鹦鹉螺杯给他,“喝点酒,暖暖身子。”

    江潭略一间顿,“我不喝酒。”

    “是果子酿的,很清淡。”明姬不由莞尔,“你是小孩子,我当然不会灌你烈酒。”

    江潭稍作迟疑,接了过来,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又还了回去。

    他初随金凝赴宴时年纪尚幼,却仍要遵循祖训与宗人同饮亚岁酒。结果一沾杯便一蹶不起,昏昏沉沉,整个人像是要融化了。直到金凝用灵气蒸散他体内的酒气,他才红着身子醒了过来。

    那时候他就记住了,自己是不能碰酒的。

    念及此处,江潭仰了眼去,却似在果酒馥郁的香气间,看见素未谋面的母妃在冲自己笑。

    他睁大了眼,又合上眼皮,略略作一沉淀再行掀开,而后垂下眼,不吭声了。

    明姬觉得这孩子很可爱。总不说话,却乖得要命。

    顿了顿,她放轻了声音,“我看着你会想到一个人。他很可爱,你若是瞧见了,一定会喜欢他。”

    江潭点点头。

    虽然只是一口果酒,他眼底还是晕起红潮。这么直直地给明姬引着上到了天阶顶的玉座里,不消一刻就歪在她身侧打起了瞌睡。

    明姬要了一张白熊皮,把江潭包作一团儿,只露出一张酣然入梦的小脸。

    “宗主,咱们说话再轻一些,六宗子睡着了。”说着她又拨开江潭额发,拭去他眉角薄汗,笑着对江杉道,“你瞧,冰雪娃娃似的,都要化了还不醒,睡得该有多香啊。”

    江杉却似不愿多看,只捻起一粒冻樱子,低低“唔”了一声。

    明姬莞然抿唇,“妾以为,再如何亲近寒冷,小孩子总还是喜欢温暖的地方。”

    江杉便道,“你的意思是……”

    “让他在这里多待几日,等到旦会之后再走可好。”

    江杉缄然片刻,同意了。

    江潭在过分柔软的毯子中苏醒时,只觉自己陷在一把熏烧的馣馤里,眼皮像是给这香气糊住,压根睁不开。

    动一动,指尖就触到一枚镂花小球。他用手握了一回,觉出是书中读过的卧褥香炉,不禁曲臂而上,张指浅嗅,暗道果是浮在身侧却更加浓稠的沉水香。

    这陌生的床榻一点光都不透,他不知现在是何时辰,只听到远处隐有鸟雀细碎啁啾。

    原来昆仑的春天这么早就来了么。江潭想着,摸索着将帘幔扯开一道缝。

    外头果已放亮。他揉揉眼爬起来,穿好靴子,取了榻角柜上备好的温水来洁面净齿。

    “御下。”候在屏风外的宫人听见水声,自通报了一声,“可要用早膳么?”

    “好。”江潭起身走到月桌边,看着两名侍女置盘奉盏,一会儿便摆好一桌早饭。

    他自将各种花果制的点心和蜜水落下肚去。饭食快要用毕时蓦然想起什么,遂对静立一侧的侍女道,“今早的礼篮在何处。”

    “回御下,您的礼篮收在飞香殿,暂时由宗妃保管。”

    “嗯。”江潭点了头,“你能带我去么。”

    “回御下,宗妃吩咐过了,待您用过早膳,就请您同去玄圃饮冬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