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一止顿,他眼中同那湖波一般漾起了星子,“后来的事您也知道。江铎为逼先王从己所用,使计将阿兰掳走。阿青临危受命,固守西隅,却不得闻至亲归讯。”

    “直至九野起印时,阿青方凭吾脉之相悟得先王殂殒。后托吾守好古森,自渡西海而去。那以后,吾便再未见过她了。”

    这些事江潭确是闻所未闻,不由暗道,洛兰正是人间界唯一名骞木族人,因是洛司祝养子,故而随同父姓。若他便是这个澹台兰,那么江杉莫名入魔一事,似乎可以窥知因果了。

    念及此处,江潭只将那桑酿啜饮一口,发觉唇齿余香间果无半分酒味。

    他润过喉,拿起松卷咬下去,正嚼得满嘴焦鲜,又听澹台休道,“吾过祁连时,听见了有趣的传闻。说他们宗主废了蓄奴令,还要妖人两族共生并存。当时吾还想是哪家的主人这般有魄力。后来如此联系,便知那宗主就是吾王无疑了。”

    “王上可知,您的选择,与尊王一样。”

    这些旧事江潭曾听金凝说过一些。

    “嗯。听闻先祖兮并入骞木灵脉是为将其化咒,并以此咒号令群妖不得轻易夺人性命,否则便有入魔之虞。”

    “正是。”澹台休钦然道,“上古时期,人属皆称妖奴,性命贱如草芥。尊王风中窥世,望而生恻,故行咒令随雪暴同降。‘害人伤己’之谕自此刻于每一寸灵脉之中,随血辗转,世代传承。”

    “而今,您也做出相同的抉择。尊王若有灵望余荫,理当欣而泽世。”

    骞木之脉,至生至死,至圣至邪,至善至恶。

    可生死人肉白骨,也可化为奇咒降下灾殃。除翻转化咒灵脉,并以此脉之血为引消弭咒患外,无法可解。

    当初晏兮降咒,若不是迫于他天生灵威,妖众早该聚而歼之,将他分尸吞食了。

    而晏兮亦因此咒受到反噬,可说是非常短命,英年未至便与世长辞,重化作一场风雪席卷而去。

    至此往后,不杀人,逐渐衍化为妖族的一种本能。

    然初王之遗,妖怨人不知。此等壮举,舍身未成仁。

    第114章 往事不要再提

    在听澹台休道明绿洲的范围后,江潭放弃了绕行古森的打算,转而起了抄地图的念头。

    “王上与阿青真的很像。不独眉眼相类,连琐碎趣好也略无异处。”澹台休在递出那些图卷的时候,很是挚恳道,“这些都是阿青亲笔所绘,也算是物归原主了罢。”

    江潭没吭声。翻开那卷《西海图》看了片刻,才道,“我要誊一遍。”

    澹台休不明所以,仍备齐了纸笔予他,“吾王,这些日吾去备礼,不会常来打扰。如您有需要,吹响此哨即可唤人前来。”

    江潭点点头,接过一枚牡珠般润白的叶哨。

    接着便在树屋里窝着,笔耕不辍,誊描了一幅又一幅。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些图卷就该好好放在古森,而不是随自己同去昆仑。

    母妃……也当这般认为吧。

    如此数日后,伏案勾图的江潭忽觉周遭的空气无端潮润起来。

    他看着一滴松花墨在纸上晕开,如同悬冰融春,即有所感地搁了笔,敛袖往药王处去,恰在那碧潭之畔遇上了澹台休。

    “吾王,您也感应到了么。”澹台休莞然行礼,“老祖宗醒梦,一会儿便要开眼了。”

    江潭点点头,看着那纯白巨树在将晕的曦光里抖了几抖,幻作一个鹤发红颜的小童来。

    “阿休,老翁腿麻了,快来扶一把。”小童盘膝而坐,抚着长髯,仍是没有睡醒的模样。

    澹台休早有准备,当即飞身而上,吸足一气,将人抱在怀中,勉强兜回了潭岸。

    “此番尚可,未有堕水之患。”小童悠悠道,“然臂力还需增强。何时能直接送入屋门,不必老翁自己行走,才算到家的功夫。”

    “老祖宗说笑,您重逾万斤,岂是吾辈可以轻易动摇。”澹台休揉了揉快要坠断的臂膀,“您瞧,谁来了。”

    小童那眯缝眼终于挑开了一丝儿光,将江潭瞅了半晌,恍然道,“这就是阿雪了?”

    “……正是。”江潭尚未开口,澹台休已替答道,“不愧是老祖宗,这都能看出来。”

    “那么……唔,不对,九野印还是未曾消去,效力甚至更强了。”小童慢吞吞道,“阿雪,汝是如何过界的?”

    “此时旧印未散,新印将成,尚有月余时间缓冲。界缘虽设山海印相守,妖鬼之辈仍可过界。”江潭略一间顿,遂直言道,“药王足下,我此行是有一事相询。”

    “……容后再谈吧。”小童道,“老翁刚醒来,得先吃点东西缓缓神。”

    他半身倚倒在澹台休胳臂上,看也不看江潭,“阿休呐,若不是他没有汝高,吾还以为又见到那家伙了呢。”

    澹台休想了想,方才道,“老祖宗,这次见您,阿雪特意备了礼物,不知合不合您心意?”

    冲着江潭使了眼色的他,绝不会想到一宗之主身上,并不存在一样能拿得出手的宝贝。

    江潭一怔,都不要说礼物了,就是常人随身应有的小件他也取不出一样来。

    手臂动了动,却是挨到了凉飕飕的硬物。只一晃神,便想起袖管里头现在还沾着两个冰坨子,一则存石佩,一则存香铃。

    在冷水泊沐浴的时候,他就将脚上那铃铛摘了。想着随手丢掉似乎不对,直接带着又怕不小心着道,干脆同石佩一般处理,以后再丢回昆仑宫当库存。

    但这么给人悄咪咪盯着,江潭只能就地融冰,将那枚湿哒哒的铃铛递了过去。

    小童承了香铃,索然无味的面庞登时鲜活起来,瞧着像是一气吞了十头海牛,一下子有了精神。

    “果是有备而来。”他甚至坐挺了腰背,“阿雪有心了。这可是汝亲手炼来的灵件?”

    “不是。”江潭道,“足下喜欢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