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掌门所见,宗主自愿随本君同行。”席墨微微侧首,“还请诸位记得,最迟三十日。若此期后仍无动静,本君必将亲往收符,所过之处皆当寂灭如风涯。届时蓬莱怎样,九州如何,休怪本君不曾提醒。”

    “不啊,九野图破,三界相通,还不照样是赔本买卖?不如现在打一架,也不用拖三十天那么久了。谁赢了听谁的。”掌门说着开撸长袖,浑然忘却自己不能运灵的事实。

    “本君有事,恕不奉陪。”席墨敲了敲车沿,蛇祖八口大张,翳风四起,将硕大只月弓整个儿掀回云浮木旁。

    与此同时,那半截子巨木下突起一节刺刀般颀长的翅骨,将匿身树后的凌枢的左掌扎了个对穿。

    “长老,那颗心没用了,藏着碍事,本君替你了结。魂为鬼皿,肉身不过是便于感触的附加之物罢了。纵想以此起阵,也无法拘限本君分毫。”

    席墨敛袖,微微一笑,“三界唯一能牵制本君的,已经动不了手了。”

    转而压低声音,暧昧道,“宗主,你也不必忍着,放一放灵威,就知道对本君有无效用了。”

    江潭依言释出一片威压,果觉席墨对此无动于衷。

    “如何,梦里头的滋味还记得吧。”席墨准确冲着江潭的小腹扬了扬下颌,纵是浅笑也充斥着恶意,“虽是假象,那些进去的东西却不作虚。它们束住你的魄了,宗主。”

    此时骨车正正碾过生死线,据声缓缓搁在半道。

    “宗主既知无法压制本君,还愿去么。”席墨悠悠道,“若是不去,本君自不会勉强。不过是遵旧制,有无主婚也不是那样重要。”

    江潭没动。

    “再问最后一遍。”席墨状似耐心道,“宗主真要与本君同去?”

    “嗯。”

    “不后悔?”

    “嗯。”

    天地寂沉,死生之交,二人静对如初,宛似千载前妖鬼双王诞而相望,春翻秋覆。

    “很好,勇气可嘉。”席墨鼻尖喷出一丝笑哼,很是敷衍地鼓了鼓掌,转手将袖头扯断,一道甩去圈缚了江潭双腕,稳稳勾在手中。

    “宗主,”他一扯,将江潭扯上骨榻,低低凑在人耳边道,“过来了,就得跟着本君走了。”

    江潭垂眼看那截袖子,只道,“你不必绑着,我也会跟你走。”

    “是么。本君觉得你不是很情愿。”席墨捻玩着袖根,“但宗主究竟抱着什么心,本君又怎么会清楚。”

    他顿了顿,“说起来,既然宗主仍愿认为本君之师,本君似乎也该尊称你一声‘师父’了。”

    江潭抬了眼,认真看他。

    “师父。”席墨舌尖微旋,音色倏而放腻,“喜欢本君这么叫你么?还是更喜欢‘主上’,‘兄长’,‘六哥哥’?”

    江潭没出声。

    席墨言语轻薄,态度却冷漠,情绪亦殊无波动。一腔疏离分明嵌在骨子里,刻意想要捉弄的心思大抵不过好奇的驱使罢了。

    江潭跪坐深思,冷不防给人掰开下颌,喂了一粒冰冷的珠子来。

    “含在舌下,可随意出入鬼城。若是吐出,本君也不能保你不被鬼气所蚀。”席墨淡淡道,“说起来,这东西还是你落下的。此次便算物归原主,不必还了。”

    江潭略一自观,发觉这是当初席墨赠予自己的那颗龙瞳。一朝经龙气蕴养,此时已然褪去暗金外皮,成了真正烁藏银辉的星辰。

    骨车徐徐驶入鬼城。

    约莫是鬼王大婚在即,那本已荒废的城中幽影幢幢,血绫黑缎四处张罗,空荡荡的街市因着这番装扮奇异地显出几分生气。

    江潭打量着四周景象,觉出喉间龙气流转之下,透心寒凉逐渐消去砭骨之意。他举起左手。指尖凝霜已散,远方殿宇透指隙而出,森然堵在眼前。

    主道尽头有一带冥土之墙,焦黑的环带掩映重阁,如一扇围屏环护鬼王居所。

    江潭远远眺见墙楼高处伫着一尾黯蓝的影子,不由一怔。

    车停在墙门处时,席墨收了江潭腕上束缚,衣带逶逶地行下骨阶。那影子见状便直直坠了下来,盈然落在两人面前。

    “这是艾朵,明日起将为本君之伴。”席墨轻敲车輢,笑靥浅浅,“本君听她提过宗主。未想到你们还有半面之旧,也算因缘巧合。”

    这名将为鬼后的少女,即是曾引江潭入泓渊的那尾泉先。

    此刻她仍以一捧轻纱覆面,只张着月亮石般的眼瞳,冷冰冰冲江潭点了头,又对着席墨行了一礼,“君上,婚礼所需皆已筹备齐全,今夜即可行礼。”

    “好,你去收拾吧。虽然一切从简,新娘装扮仍需多时。”席墨道,“辛苦了,夜典见。”

    “夜典见。”艾朵再行一礼,又不着痕迹瞥了江潭一眼,折身走了。

    江潭顺望她的背影,心底搅起些许波澜。

    “师父,别看了,这边走。”席墨左腕轻抬,将缩化的蛇祖接回臂上,朝与艾朵全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潭跟着人行了片刻,方才出言,“你为何急于成亲。”

    “徒离觉得有必要。”席墨从然道,“这么想来,他确实啰嗦。明明简单的事却不直接行办,定要过一场奇怪的仪式才算好。”

    “……为何选艾朵。”

    “不选她,难道选你么。”席墨略略莞尔,“艾朵固为龙族从属之后,既归本君治下,当无逆反之心。她那时将入归墟,因魂中不熄的龙火被徒离觉察,就此成为新娘候选。”

    江潭稍加迟疑,又道,“你喜欢她么。”

    “喜不喜欢又有何所谓呢。”席墨漠然道,“反正本君感受不到爱意,谁都一样。既然徒离觉得艾朵最合适,必然有他的道理。”

    江潭不觉古怪,“徒离觉得合适,便要由你来成亲么。”

    “……师父的问题,有点太多了。”席墨疏然淡道,“为客之道当循礼守制,不该对着主人家问东问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