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凯因兹猛地停下脚步,也不回头,就这么望着窗外夜色,低低的说道:“我知道你们一支在当年水神殿事变后一直便潜伏在意维坦各地,不知道之前我吩咐你们做的事你们现在是否能够给我满意的答案?”

    “恐怕还不能,大人。”飘忽的影子连声音都有些飘渺,不着边际的冷淡就像是自流而走的江河,不为外事羁绊。凯因兹闻言皱眉,当年之所以甘冒奇险,将他们掩护下来,固然是出于同一阵线这一理由,更多的却是他舍不得放弃这么一股庞大助力,然而事实却证明,他们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有用。

    影子却不管凯因兹脸上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继续陈述着:“这几年来,奈莉希丝小姐几乎每年都会举行巡回演出,每到一地都是大受欢迎,若要说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也许只有太多的自发的信徒疯狂地崇拜着她。除此之外的时间,她几乎都待在纳布斯家大宅里练习歌舞,除了时常进宫探视新月女王和君思公主之外,几乎便是足不出户。”

    凯因兹听得心烦,陡地一声低喝:“我是让你调查她的把柄,不是让你来歌功颂德的,难不成水神神卫的你竟然也放弃了自己的信仰转而投向黑暗了吗?”

    影子身影飘忽,不见恼怒,他的声音仍是那般平淡:“我只是陈述我们调查到的事实罢了,如果您不愿意听的话,我可以就此略过。”

    凯因兹恼怒哼了声道:“你继续。”

    “是。”影子的声音继续响起,“我们从来没想过黑暗神殿的神女也可以这般洁白无瑕得就像是女神似的。而事实是,我们越接近她便越感觉到她身上那种奇特的魅力。或许您并不清楚,我们的兄弟又少了十七人,而这其中只有四人是死于对方手中的。”

    凯因兹陡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别人不清楚他最是清楚不过,这群当年在意维坦王的大清洗下逃出生天的水神殿残支里都是些什么人,几乎都是黛娜蒂尔赫莱斯最忠诚的信徒和愿意为守护女神付出一切的神卫死士。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多,在大清洗后就更少,而现在竟然有十三人为了奈莉希丝背叛?!

    “我认为这件事情你应该早点报告给我知道!”凯因兹低沉的声音中有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这群该死的家伙,他们简直都该去死,这么重要的情报都没有报给他知道,以至他严重地错估了奈莉希丝在其信徒中所拥有的巨大影响力。忽略了这点,若是真的发动事变,到时候还真不知道鹿死谁手!

    影子却陡地挺起了腰杆,水蓝色的波纹漾开漆黑的空间,露出来的一双眼瞳淡淡的不怒自威:“凯因兹大人,你是否搞错了什么?我等神卫之所以遵从你的指挥,是因为那是之前水圣剑克蕾娅殿下的命令。而现在,是为了守护女神的眷所,而不是为了您的私欲!”

    凯因兹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却仍是沉声道:“黑暗神殿是神殿宣判数百年的叛徒,黑暗神女奈莉希丝现在正在侵蚀的,是黛娜蒂尔赫莱斯的荣耀眷顾之地。我不管你们是怎么看我的,但是这个人,不得不除!”

    影子沉默着,似乎是在考虑凯因兹话中真实的成分有几分,良久,突然听到他的一声叹息,说道:“希望真的如您所说。那么,请您听好了,事实上,我们掌握的不过是一点捕风捉影的往日流言罢了。”

    虽然影子是这么说的,但是随着他叙述的深入,凯因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就像是嗅到了味道的老猫,眼睛眯成了一线,精光烁烁,连墙上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如果您还记得四年前曾经流星般出现过的那个男人,那么您就应该有印象,曾经有传言奈莉希丝小姐和他之间的关系很亲密。我们按照奈莉希丝小姐当年走过的路线一路查找,已经证实了一部分传言的内容,而众所周知,百合骑士团最开始的团长格慕罗·西西里亚对奈莉希丝小姐一直存有爱慕之心,所以……”

    如果是当年的当事人在此,一定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虽然部分情节略有增减,有些疑问并没有完全解释清楚,但是总得来说,格慕罗、奈莉希丝和云再加上娜蒂雅之间那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几乎尽在影子的一番话中跃然而出。当然,在他的话中,有很多都是用据猜测据推测之类的模糊字眼,但是对凯因兹来说,这就足够了!

    等到影子这一番话说完,凯因兹已然是拍掌而起,双眼中满是兴奋神色,需怪不得他如此,这么多年来,对着奈莉希丝丝毫无从下手的完美感生生折磨了他三年。而今天,终于得到了一线机会,即便还有很多是经不起推敲的,但是对很多人来说,证据在某些时候并不是必须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背弃了对格慕罗承诺的云……嗯,那么被背叛了的格慕罗就有可能……嗯嗯,那么,如果是这样,在他消失之后,她就有可能……也就是说,格慕罗很可能是死在奈莉希丝手上!满着,这么一来,难道那场掳劫事件也是……”凯因兹背着手,绕着房间踱着曲折的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他的眼睛也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终于,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首望向影子,淡淡笑道:“尔等果然不愧女神神卫之名!若是除了这黑暗魔女,你们当居首功!”

    影子微微一笑,覆盖在身外流水般的质影一阵晃动:“为了女神的荣耀,我等万死不辞。那么,我先告退了。”

    凯因兹微微张口,突地卷起一阵风,吹得眼皮自动地合上,等到他再睁开时,面前已经失去了影子的踪迹。凯因兹寻思着,终于将已然取在手中的哨子重新放入怀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静静沉思。

    第二日清晨,银辉军团副军团长帝特侯爵接到了他叔叔王国宰相凯因兹的一封密令“搜索西西里亚幼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帝特惊出了一身冷汗,以为是当年对西西里亚家族做的事被人捅到了凯因兹那里,结果再一打听细想才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但心虚之下,帝特派出的人马接到的只有一个命令——全力搜索西西里亚家族幼子,格杀勿论!

    这一天,是雪舞历1046年冬末月初三,小雪初晴。

    第四章 引子

    青色宫衣裹着女人单薄的身子,画向额心的双眉弯着,长发懒散地披在背后,像是一丛黑色的瀑布。她斜倚着亭阁栏杆,望着结了冰的池塘,漆黑双瞳却时不时的发怔,看起来更像是一尊美丽的人偶多过人。亭子中一张圆石桌,桌上只摆着一个精致的白玉壶,小巧的翡翠杯握在女人的掌心处久久不动,透明的液体上已然结着一层薄冰。若隐若现的寒气环绕着,远远望去,那人、那杯,那亭,亭外冰池,池上枯树,连同整个庭院都连成了一体,整个儿朦朦胧胧的,看起来越发不真实起来。

    佛尔利斯很失望,不仅是这一路上的平静,眼前这美丽柔弱的女人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厉害的地方。如果不是她住在别人根本不可能涉足的地方,如果不是佛尔利斯亲眼所见别人对她的恭敬,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光明圣剑使,号称世间站在武力最高点的十二个人之一?

    表面上仍保持着恭谨的态度,远远的站在亭子外三步的地方等候,在他将奈莉希丝的书信呈给岚之后,佛尔利斯就这么等候着。时间不断流逝,久得他以为对面那个女人已经把自己给遗忘之时,岚开口了:“奈希除了交给你这封信之外,还有交待什么吗?”

    清冽如流泉似的声音浇入耳内,佛尔利斯莫名一凛,收起心中杂念,恭敬地道:“公主殿下明鉴,神女殿下……”隐约中,佛尔利斯似乎听见了一声轻笑,抬头看去却不见任何异样,忙不迭地接下去道:“……神女殿下并没有其他的吩咐。”

    “是吗?这里倒是有提到你呢。”女人说话时眼神也是那样朦胧的,停留在冰池上呆呆的,像是失去心爱玩偶的小女孩,怔怔地发着呆。女人随意的态度越发让人感觉到她的不经心,仿佛什么都无法羁绊的飘逸。

    作为一个使者,他还太过年轻,搞不清女人想说什么的佛尔利斯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又发了会呆,岚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佛尔利斯低头垂首的恭谨模样,懒懒地伸了伸腰,额前长长的刘海散了下来,盖住了她半边脸。露出来的一半容颜却让偷瞥的佛尔利斯又是心中一震。

    朴素无华的容颜上丝毫不见苍老,就仿佛双十年华的少女,甚至看起来比奈莉希丝殿下看起来更加年轻。

    “听奈希说,你的老师是娜蒂雅?”女人柔柔弱弱的声音就在他身旁轻轻响起,却似就在他耳旁说话一般,佛尔利斯一凛,急收心神,点了点头,“是,娜蒂雅老师教了我一年。”

    “只有一年?”奈莉希丝的信上让她指点下少年的武技,岚原本还以为是黑暗神殿的嫡传子弟,没想到竟然只学了一年?难道有什么隐情不成?岚微微沉吟了下,突然说道:“你舞剑吧。”

    “啊?”佛尔利斯微微一怔,旋即看到女人柔柔的眉微微的蹙了起来,他立即反应过来,他现在可不是在布雷的黑暗神殿,恭谨地应了声是。

    他倒退几步,来到庭院中较宽敞处,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沉下心神。身周的一切陡地静了下来,就仿佛从天地间陡然剥离出来,再听不到一丝尘世的声音除了——雪!

    猛地睁开眼,一朵雪花正悠然飘过眼前寸许处,铿!一声凌厉的剑啸拔起银色剑锋,由腰际至眉心画出一个四分之一圆,两半雪花从剑脊两旁缓缓滑落,一洌清泓正流过眼帘。

    已然陷入剑舞自境的少年没有看见,当他剑舞动时,女人突然坐直身来,手中的杯子捏成了碎片,划破掌心渗出三俩鲜血缓缓落下,却全然不觉。岚怔怔地看着舞剑少年灵动的身姿,还有那华丽清冽之极的碎雪之舞!

    半醉半醒之间,朦胧多年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从1032年的秋天停滞的时间到1043年春末崩溃的沙漏,刹那间迸裂开来!两腮边无声无息地滑过泪水,女人急忙用手去擦,还流着血的掌心将额上眼前擦得一片血红。眼前赫然出现的,又是那一夜少年冷漠微笑的模糊侧脸,女人急着去擦自己的眼,越擦视野越是模糊,血红尽头,心头遗落的那片空白,慢慢地被白和红染成了灰。

    错乱的时空互相纠葛着陡然被强扯到一起,三年来感觉不到分毫的痛苦猛地一下冲出来,撞得她头晕眼花,眼前的一切突然不真实起来。看不清少年的脸,眼前舞剑的人依稀便是挽着手对着她亲切微笑的太子殿下,一忽儿又变成三年前狂笑流泪的男人。冰冷的液体冷冷地轻薄女人滑腻的肌肤,她突然感到了寒意,背靠着亭柱蜷起身子环着膝抱成一团。

    她突然想起来了,其实当时,她是想哭的啊。

    “殿下,殿下……”

    猛地张开双眼,亭子还是那个亭子,手中翡翠杯依然完好,小雪淡淡飘过,方才一切竟仿佛黄粱一梦,瞬间走完一生,而现实里却不过片刻。岚迷茫地看着身前陌生的少年,犹带有些许稚嫩的脸孔里上还有些许惶恐,站在自己身前不到三尺处看着自己,却不敢再靠近。

    腮边却然传来一阵凉意,视野有些模糊,岚心中一惊,目光陡地一冷,锐利有如刀锋:“谁让你靠这么近的?没规矩。出去。”

    少年还太年轻,他的骄傲受到了伤害,但在他皱起眉头之前,一股森寒冰冷的气势已然汹汹冽起,就似一柄出鞘的青锋!佛尔利斯大惊,急忙全力运功抵挡,那气势却突然消散得无影无踪。脸阵青阵白,就像是蓄满了力道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只感胸口烦闷难受,那气势已再次压上,正是他新力已尽旧力未生之时!

    恍惚间,佛尔利斯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的念头竟是:这就是圣阶!

    那山岳般巍峨渊博的气势击打在身上的时候,佛尔利斯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那力道却在临身的瞬间化为微风轻拂将他送出亭外两丈便直接消逝,反倒是没有准备的少年反而向前摔倒在地。

    武者的本能让他飞快地爬起身来,佛尔利斯惶恐地看着亭中一动未动的女人脸上神情变换不定,心中也随着惊疑不定。他并不知道,这三年来,莫说靠近岚的异性,便是同性也极少靠近她身旁数丈,更不用说像佛尔利斯刚才那般接近了。他更不知道,岚刚才的的确确是起了杀心,之所以在最后一刻突然停下了手,并不是因为疑问,而是突然想起了心中的那个身影,柔情突起,心中一软,那杀机荡然全消。

    浑然不知刚在鬼门关绕了一圈的佛尔利斯,只把这当作圣阶高手的超强控制力而全然没有察觉,发现女人没有什么后续的动作,便渐渐安下心来,静静地等着女人的沉默。

    良久,女人低声问道:“这是娜蒂雅教你的?是她让你舞给我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