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列斯面色恭谨,心下却是惊涛骇浪,忧心忡忡,比老雷恩来,在他猜到这可能是罗曼王手笔的同时,他首先感觉到的就是迎面扑来的愤怒!比起王者之怒,这更像是一个父亲的愤怒!那种扑面而来的威胁意味,浓得让人窒息!威列斯不由担心起自己的同门师妹起来,对自己先前的判断再无完全把握。

    良久,老雷恩一声叹息,神色复杂莫名:“他这是在逼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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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曼的王宫和雷欧城一般,首先追求实用性,并不奢华,但处处突显强悍。守护王宫的是黑鹰骑士中精锐中的精锐所组成的狮心卫,是狮心王王室最忠诚的军队。王宫中明岗暗哨层层叠叠,将狮心王保护在最安全的地方,整座王宫看起来更像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而位处正中的狮王殿更是守卫重中之重。罗曼王就坐在他的王座上,冷冷清清的大殿两旁,几盏孤独的魔法灯昏黄的灯光将老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王座左方,有一块狭长的影子格外浓郁,就像是黑暗。

    “这样可以吗?黑鹰铁骑这么快的反应,只要他们不是白痴,很快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对。”冷冽的中年男声淡淡响起,像是质问,又似乎是冷笑。

    “哼!我就是要让他发现!”老人冷冷的回答,声音中压抑着说不出的愤怒!“好大的胆子啊,我的好女儿好多年都没回来了,才刚准备回来看看我这垂死的老父就有人坐不住了。好啊!很好啊!看来有些人已经忘了,这片草原姓罗曼洛德!!”

    “你就不怕他看破你的虚实?一狠心干脆提前发动,直接将你这快死的老狮子给宰了?别忘了,你的小女儿也姓罗曼洛德!几十年后,谁还记得这片草原姓什么!”中年男子话中满是讥诮。

    “杀我?”老人连连冷笑,笑声中傲气凛然,双眼中寒光四射,像是锐利的刀,“谁敢杀我!威廉姆斯吗?哼!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我才是这片草原的主人!”

    “小姐当年说过:有自信是好事,但过分的自信便是自大。”

    老人一挥手,哼道:“威廉姆斯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很了解,心大胆小,谨慎小心。像这次对付小九,他竟然只借爱丁斯狼之力,虽然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但也没能将小九置于死地,又彻底暴露了自己。哼!难道他以为变个法子我就看不出是他在后面搞鬼了?愚蠢!当年她就说过:搞内政他是专家,阴谋诡计?他不行!”

    “那这次怎么说?”

    老人脸色阴沉下来,火光影影绰绰,照在他脸上阴晴不定,他冷声道:“我倒是想问你,天神殿的疯子骑士团为什么会跟着爱丁斯狼来!他们怎么会发现阿九的身份?!就算在黑暗神殿,知道她身份的人应该也非常有限不是吗!别跟我说是威廉姆斯泄露的,威廉姆斯还没有笨到那个地步!爱丁斯狼是直接带着神殿骑士团过来的!还有你!黑暗骑士阁下,你不待在那小女孩的身旁就算了,为什么来得这么刚好?!”

    阴影中黑影微微一动,黑暗骑士沉默着。

    良久,老人轻轻叹息:“十几年过去了,黑暗神殿又要和天神殿开战了吗?死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

    黑暗骑士终于不再沉默,淡淡开口:“有些仇,不得补报。有些事,不得不做。”

    仿佛触动什么,老人怒吼道:“那也别连累我女儿!”

    黑暗骑士冷冷的,淡淡的回答:“她也是黑暗女神的信徒。”

    老人突然泄了气似的,靠回椅背,大口的喘着气。良久,黑暗骑士仿佛解释似的低低的说道:“黛珐铁圣女的身份或许知道的人不多,但知道她是黑暗中人弟子的却不少。”老人一怔,陡地反应过来,这件事天神殿怕是十几年前就已经知道了,那么神殿骑士团跟着来的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来?”黑暗骑士沉吟了下,声音中透出一丝沧桑来,“是神女殿下的命令。”

    “那个小女孩?”

    “黛珐在踏进多罗美苏后没多久收到了雷欧的来信,之后便以嫌百合骑士团行动缓慢为由,只带着一个亲近的黑暗弟子便脱离大队先行西进。神女殿下得到消息后担心天神殿会有所动作,便命我追上暗中保护。”

    “你这是在怪我咯?”老人更怒,指着阴影中高大的身影,“黑暗神女的命令,你就是这么执行的?在大名鼎鼎的黑暗骑士面前,那疯子骑士团里的废物竟然还能伤了我的女儿?我女儿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而你就是这么保护我女儿的?!”

    “……生命风暴,我遇到了生命风暴。”

    老人哑然,沉默下来,在这片草原上生活了数十年的他比谁都清楚,生命风暴的恐怖。

    “只差一点……等我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你放心,她现在很安全,有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在保护她。”

    “是谁?新的夜圣女还是新的黑暗影卫?”

    “都不是。我不曾和那个年轻人打过交道。不过我可以保证,他的身手绝不在当年的我之下,甚至犹有过之。而且,看起来他相当在意你的女儿。所以我才能放心的赶来给你报信。”

    老人微微一楞才反应过来,眉头紧锁,任何一个父亲在这时候的反应想必都不是很愉快。不过他终究是雄才伟略的王者,既然暂时无法确定的东西干脆将它先行抛开,转而考虑起面前的局势来。

    他开始后悔起来,如果不是他那封信,或许小九仍然和百合骑士团一路同行,有他们的保护,总也不至于落单而被神殿骑士团伏击。而黛珐这一重伤,事情就有些失控了。虽然黑暗骑士的消息让他迅速做出了反应,在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前提前张开了大网,现在雷欧城的水已经被他搅混了,那些墙头草都被吓住了,局势总算还在掌控之中。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能掌控的力度势必越来越小,这王储之战到底是提前开打了。这把火,又会烧死多少人?

    这是罗曼王的问题,不是基亚修特的问题,他得到的命令是帮助铁圣女完成掌握罗曼的任务,所有的障碍都必须清除,就算这障碍,是铁圣女本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无论是忠心守卫罗曼王的狮心卫还是暗中保护身兼监视之责的黑暗死士都没有发现黑暗骑士已经离开了狮王殿。

    罗曼王宫的西北角有一座小庭院独立于厚实的建筑之外,普普通通却又并不普通,中间一栋木制小楼影影绰绰的立着。楼前牌匾上书三字“怀恩楼”。外界相传,是二十年前罗曼王得神医所救死里逃生后为了纪念那位不好名利来去无踪的神医所建的。上层中一些聪明的人隐隐知道这里所蕴藏的能量,只有当年那些留下的黑暗中人才知道,这里,是上任铁圣女战死的地方,也是这二十年来黑暗神殿在罗曼的大本营,是和罗曼王亲密合作的象征!

    基亚修特还知道,这里也是那位伟大的女性在罗曼的临时行宫。二十多年过去了,这里依然没有什么变化,黑暗骑士面容平静,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从极细小的颤抖幅度中发现他的异样。当然,这并不包括同处于黑暗中恭谨等待的塞斯塔。

    “大人。”塞斯塔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不过他谨记得基亚修特之前的命令,好不容易等到黑暗骑士离开了罗曼王身旁,他当然要抓紧时间报告。否则,万一这位大人事后怪起他没有及时禀告岂不是死得冤枉?即便如此,当基亚修特平静冷漠的眼神扫过来之时,塞斯塔仍是感觉到一阵莫名心寒。

    他吞了吞唾沫,低下头去,避开了基亚修特的目光:“启禀大人,第一任务完成。第二可选任务失败。请大人责罚。”

    “详细点说。”

    “是,大人。”听到基亚修特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塞斯塔松了口气,答道,“攻入小公主府后,开始一切都还顺利,但不知为何,雷恩宰相家公子突然出现在小公主身旁,挡住了刺杀,之后我们再无可行的刺杀机会,为了优先完成第一任务,属下选择了放弃第二可选任务,属下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

    “万死?人只有一条命又怎么能万死?”眼前猛的又跳出女孩横眉不屑的骄傲模样,基亚修特有些神思恍惚,静静的沉默着。他身后的塞斯塔却只觉得死寂中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许久不曾感受到的恐惧在阔别二十多年后再一次降临,额头上冷汗潺潺而下,他磕下头,五体投地不敢丝毫动弹。

    “我早已说过,若情势可行便杀了小公主,若不行则放弃,由其时形势所定,你又有何罪?起来吧,塞斯塔,铁圣女殿下一脉就剩下你这批人了,不要动不动就说死,你们的小圣女就快回来了,把命留下来为她效力才是。”

    “谢大人不杀之恩!”塞斯塔重重叩头,只有亲身面对时,才感受得到,黑暗神殿的威严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少,那是刻在灵魂中的恐惧。

    “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塞斯塔不敢再说,恭恭敬敬的退出了小院,留下宁静的小院中孤独的身影。

    二十年了,足够人堕落了,但是能让黑暗信徒敢对神殿的命令阳奉阴违,嘿,看来我到底还是小看了你啊,老狮子!基亚修特突然淡淡一笑,眼神中满是讥诮,一抖手,掌中无数细纸无火自燃,就像是幽曳的星光!

    第八章 风露

    寇妮芬丝很无聊的打着呵欠,看着那个无聊的男人殷勤的忙前忙后,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一个人将伏击他们的一整队神殿骑士屠杀干净,她根本就不会相信面前这个平和的笑着的男人就是那个暴风雨夜里引动天威而不死的绝世高手。虽然她在很早以前就和他交过手,但是那时候的他远远没有达到昨夜那种恐怖的境界,看起来就像是当年和他同行的那个让人无法看透的男子一般。

    她甚至无法理解毒牙的想法,若是论容貌美丽的话,她寇妮芬丝绝不比黛珐差。不是她自夸,在外人面前总是冷着一张脸的黛珐,根本比不上她的妩媚多情风情万种让人遐思连连。但是那男人就愣是像根木头似的对她的热情风情统统视而不见,只一门心思的扑在黛珐的身上。这种从未有过的被彻底蔑视(其实是无视)的感觉激怒了寇妮芬丝,不过很可惜,那天夜里之后她们便受了重伤,她根本无力反抗,那突如其来的一战更是让她伤上加伤!即便是休养了几天之后仍是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至于行走猎食什么的更统统是由毒牙安排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那天神殿骑士团突然袭来的时候她才会感到那般绝望,要知道,那里面实力逼近黑铁顶峰的就有三个,便是实力在黑铁阶的也有十数个,更有数十个白银顶阶的战士,那可是天神殿最精锐的战斗力量,从小训练配合之默契远不是一般骑士团可比!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能逃过这一劫,只是对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毫无反抗的死去感到万分怨恨,但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个看似冰冷的木讷青年竟然眼也不眨就把整队神殿骑士屠杀干净,末了还对着她和黛珐微笑。当时她只觉得,再没有什么比他更可怕的了。

    还好,几天的相处下来,她发现毒牙虽然好像很不解风情(对她而言),木讷得像是个白痴(也是对她而言),但是却意外的温柔细心(对黛珐而言)。她可以看得出来,他在看着黛珐时候的眼神包含着很奇怪很奥妙的复杂感情,这种感情绝不是对一个陌生人可能拥有的。但是私下里询问时,黛珐却是矢口否认。对于毒牙,对于非凡公子克劳德·布莱德恩,她更是可以肯定他的经历和黛珐之间绝对没有也不可能产生过交集。寇妮芬丝虽然怀疑,却也看得出来,也许黛珐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她的眼神有很多茫然和不解。

    黛珐当然不知道!提那奇亚作证,除了小时候和师兄威列斯一起接受老师教导之外她就再也没有和某个同龄男子有过稍微亲密一点点的接触了。但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年男子,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明明含着那么深那么深的眷恋和痛苦,挣扎和放纵。截然相反的感情冲突着并存于他深邃的眼瞳里,流露出的却是令铁石都为之融化的深情和绝望。这种复杂的感情绝不会是出现在一个初见的陌生人身上,便是许多相处很久的人也不会产生。因为在绝大多数时候,她总是冷着一张脸来拒绝自己并不擅长的交际,就像是现在。

    只可惜,青年对她冷着一张脸的样子很不感冒,各种各样像样的另类的笑话源源不绝的从他的口中冒出,甚至是平时的动作也总是从各细微处爆出笑料,瓦解她冰冷的矜持。每当她笑的时候,他就会呆呆的看着,眼里怔怔的就露出哀伤来,然后他看她的眼神会很冷,就像是两个人,然后他会一言不发的靠在远离马车的位置淋着小雨呆呆的坐上半天。黛珐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无论是被人当作替代品,还是对方强抑的感情。只是每当她愤怒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那一晚天神殿的那群倒霉鬼找上门来伏击她时,男人愤怒得扭曲的脸孔!不亏他的名字——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