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尔利斯紧跟在黑衣的旁边,随着一个停止的指示,条件反射的绷成一团,手脚微缩,整个人蜷缩着,加上身外裹着的泥土,远远望上去就像是灌木丛中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做好这些后他这才偷偷的观察着四周的举动,却发现有一小队士兵正往他的方向而来。少年绷紧了身子,双手紧攥成拳,静静的等待魔界兵走过。

    咚,咚咚,咚咚,咚咚!心脏越跳越快,两鬓渗出汗滴,少年紧紧盯着身前不远的三个敌兵。越来越近了,近得他甚至可以看清敌人眼上的眉毛。

    快点走,快点走开!少年在心中催促,却不敢提起斗气,在这漆黑的夜里,斗气那灿烂的颜色简直就是天然的警报器,还是通敌的那种。以他现在濒临圣阶的身手,即便有伤在身,这五个小兵也不是他三回对手,但只要有一人发出警报,这一场寄托了落人群最后希望的战斗就完了。

    他下意识的寻找着黑衣的下落,想要从这位前辈那里获取解决的办法,但是他失望了。感知中已经完全失去了黑衣的下落,视野内更是看不到黑衣的存在,而那五个魔界兵已经越来越近了。耳旁几人带着浓重口音的对话也一一入耳,四个人停在了边上,笑骂着将另一个人踢了过来。那魔界兵嘀咕两句,大步走将近来,佛尔利斯大吃一惊,一手悄悄地探到身后,握紧了涂黑的剑柄,手心都湿了。

    少年紧张的计算着五个人的站位和距离,估量着出手的力道速度要达到多少才能在对方发出喊叫前杀死他们。他不确定对方是否已发现他,但心底已经做好最差的准备。

    魔界兵在他身前不远停了下来,少年心弦绷紧,指尖深深的陷入手掌,牙齿一咬,身形就要跃起!突然,稀里哗啦的水声传来,哗哗的落在他的头上,骚臭的尿液味道直冲口鼻。少年死死的压着跳起来的冲动,在身体跃起的瞬间生生压下,看上去就像是地震时石头微微晃动了一般。那魔界兵怎么也想不到随便找的一处地方竟然会藏着被封死的困城中的敌人,并没有注意到那万分之一秒的异样。

    尿液打湿了发上的泥巴,裹着滑落下来粘过少年的脸颊,让本就面目全非的脸变得更加的恐怖。少年动也不动的伏着,直到放水的魔界兵抖了抖离开后依然静静的伏着,就像是没有生命的岩石。那一小股魔界兵的打闹声音渐渐远离,雪舞人败落在即,正憧憬着美好未来的他们没有发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那一只猎豹正冷冷的盯着他们这些猎物。

    短短数息,少年几乎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遍,这和城墙上的战斗不同,佛尔利斯是第一次有过这种体验,也几乎是在他按捺下的瞬间他感觉到冷酷的杀机。而当危险解除后,少年想也不想的望将过去,完全融入黑暗中的那一团黑影正盯着他,冰冷的目光中却露出一丝赞赏。

    莫名的松了口气,虽然不明白黑衣会使用什么方法,但佛尔利斯有一种感觉,在那样的情况下,如果他真动手了,在他动手之前一定会被黑衣杀死。这种感觉来得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少年根本就没有怀疑过黑衣是否真能杀死他这个准圣阶。

    “敌袭!”“雪舞人!”

    “小心戒备!!”“是雪舞人混过来了!”

    “左边!!!”“该死的!他们从哪冒出来的!”

    “警戒!”

    “啊——”

    “以小队为单位各自向队长靠拢!”

    “杀光他们!”“立刻发警戒信号!”

    ……

    靠近落人群方向突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很快蔓延开来,原本还算安静的后方立刻热闹起来。黑衣神色一冷,手势连比。目光微滞,佛尔利斯来不及反对,黑衣已拔起身形,消失于黑暗之中。空气中偶尔闪过几缕影子,也只让人以为是自己错觉,几个起落间已突出三四十丈,而中间几个正在靠拢戒备的魔界小队竟连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要寻找的目标头目就在头顶穿过!

    佛尔利斯立刻重新伏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取出装满火油的皮袋子悄悄的洒在灌木里。他的动作轻柔无比,随着身形不断移动,他身上的皮袋子也在逐渐减少。行动前整个落人群所有的火油食油等等油一切有助燃烧的油类都被搜集起来,毫不夸张的说,这一把火烧掉后落人群的人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见不到油类存在,前提是他们仍然待在这里。

    少年的动作在加快,如果魔界人发现了他们的打算,所有后续的发展都只会落空。损失大半的血狼团已经撑不到黎明的到来,艾德嘉的传送法阵至少需要五个小时甚至更多的时间,而这一段时间只能靠他们!

    一把刺耳的呼啸声猛然跃上天际,漆黑的夜幕上绽放出的血红狼头图案仿佛古老的图腾,一瞬间吸引了战场中所有人的目光。它就像是一个点燃战意的巨大魔法光环,一瞬间便铺洒开来。城墙上已趋于弱势的血狼团战士们忽地爆出一声声怒吼,各种各样颜色的斗气点亮了黯淡的旗帜!

    但丁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种出乎意料的变化,在封魔石铺成的削弱领域下,这些雪舞人竟然这么快就熟悉削弱领域内的战斗并克制了它!要知道他们在来之前可是经过了急训的!!而更让他感到危险的是,那一头血狼信号可是从魔界军右翼那片森林中发出的!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想干什么?陡的目光一凝,但丁猛的转头望去,城墙高处那一双刚毅的眼睛冷冷的盯着他,折射出嘲弄的光芒。

    “放!!!”

    但丁看到了非常壮观的一幕,五十只巨型长箭发出一声尖厉哮魂的呼号,轰一声飞上天空!熊熊燃烧的烈焰划破长空,排成的一字就像是愤怒的火凤凰正展开翅膀,咆哮!

    这个异样的冬末,终于在战斗的第二个夜里令魔界军同样吃到了苦头,大火在瞬间就燃了起来。

    “放!放!放!放!继续放!”

    落人群城墙上,连续不断的火箭咆哮着,怒吼着冲进燃烧的森林,瞬间燃起更大的火焰,就像是一场华丽的火焰之舞,所有人都惊呆了。

    但丁头发披散,身形狼狈,左手按着右肩,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流出。就在片刻前他分心的一瞬,早二十年前就已是羽弓的圣阶高手海浦·科顿射出了迅若雷鸣的一箭!只是一眨眼但丁已反应过来,暗道不好,但海浦·科顿的箭又岂是易与!堪堪避过要害,箭矢已射穿右肩,更有一种怪异的力量在他体内爆开,以至于他连弓都无法握住。

    不过但丁并不怎么担心银龙的影响,他已经看见遮住月光的那片黑影,还有银龙那愤怒的急吼。在伊莉娜的照耀下,那群吸血鬼的战力便是银龙完好无损也会感到头痛,更何况是一条重伤的残废龙?他只是微皱着眉,紧盯着那一片熊熊烈焰,竟仿佛不是很在意,更像只是对超出预计之外情况的,不满?

    但另一位先锋军统帅亚瑟辛却是大痛,心仿佛被撕裂开来,几乎要当场哭出来。魔界先锋军的四万精锐战力是以魔界人类中仅存的强国赛雷特军为主所架构起来的,里面很多都是随他争战多年的兄弟!他们没有倒在那片贫瘠的黑色土地上,却死在踏上雪舞大陆上的第一场激战里,这一场本没有必要这么惨烈的死战中!他怎么能不恨!他怎么能不痛!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快要胜利的时候,煮熟的鸭子却长出了翅膀又飞出了掌心!亚瑟辛大吼着不断传出撤退的命令,但战场纷乱又岂是游戏一样想退就退?更何况在那片燃烧的森林里,还有一百多背负死志的死士正大开杀戒!

    转身避开身侧砍来的一刀,左臂杠上敌人脖颈,拖曳着向前冲去,长剑突刺避开正面砍来的刀锋,在极近处一横抹,一颗头颅冲天而起,佛尔利斯松开左臂,魔界兵软软的倒在地上,竟是早已气绝。佛尔利斯转身横扫一眼,四周的魔界兵明明人数上占据上风,却竟是齐齐后退,只觉得眼前人有若杀神再世,恐怖异常,猛的发一声喊,竟是四散落荒而逃。

    噼里啪啦,火焰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也渐渐变得稀薄,佛尔利斯怔怔的站着,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对手是魔界侵略者,是雪舞大陆的死敌,从小到大他所知道的魔界无一不是这么描绘的。但是他亲眼看见的,是和自己一般的人类,即便样子稍有区别,但那的确是人类无疑。黑衣以下落人群这群行走在黑暗中的战士其纵火能力无疑是第一流的,大火从森林前后各个地方烧起来,放眼望去尽是烈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恶心焦臭,无数人在哀嚎痛哭,叫骂声,求饶声,祈祷声,汇成黑色乐章,铿锵冷厉!佛尔利斯看见断脚的魔界兵被烈焰追上活活的烧死,他看见被大火封死的战士绝望的抹了脖子,他看见满地打滚想扑灭火焰的人转瞬被吞没,他看见黑色的战友搂着刀子和它的主人一起冲进大火……这里,就是地狱。

    战场上,风突然大了。鼓点闷响,沉重冰冷的大门摩擦着大地发出刺耳的巨响,落人群的门,开了。

    “在这场战斗落幕之前,没有人想得到埃德蒙的大胆若斯,后世无数军事家研究学者对这一场战役的赞叹,正如同他们对沙拉克萨尔·埃德蒙前半生默默无闻的不解一样深刻。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只养尊处优的家猫在被迫离开了华贵暖窝后就变成了猛虎?这是一场疑点百出的战斗,他们不明白明明该是孤注一掷的赌博为什么能战成史诗般的经典,但从这把火点燃的时候开始,埃德蒙无愧雪舞末年黑暗篇章中最璀璨的星华之一,直至死去。”

    ——《雪舞异录·天下名将》

    第七章 黎明(下)

    亚瑟辛胡乱的挥着刀上下摆动喝骂连连,依然无法改变前线士兵的暂时失败。魔界军右翼不断传来的惨叫和空气中传来的大幅焦臭气味,无一不提醒他们同胞们的悲惨结局,就算魔界人神经强悍得堪比蟑螂,依然止不住士气大降。与此相反,落人群方却是欢声雷动,无数双崇拜的眼睛落在城墙高处那一个白衣飘飘的男人身上。

    没有人知道,在火大起之后,他藏在袖里的拳头悄悄松开,他并不像大家所认为的那般信心满满。埃德蒙冷冷的挥了挥手,一道早已等待许久的命令终于发出。

    前线的魔界兵惊慌失措,后面的魔界兵被自己人阻挡着无法前进,在一片混乱之中,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亚瑟辛目瞪口呆,心中充满不可思议的念头——这群雪舞人疯了?就那么小撮人连守城都不够他们还想要反攻?!

    不是想而已!

    埃德蒙用疯狂的事实第一次向魔界军以及雪舞大陆的各势力们宣告他最可怕的一面。落人群的大门仿佛水闸打开,赤色的洪流瞬间倾泻而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条赤色巨龙张牙舞爪的亮出獠牙!

    黑压压的墨色被一缕红线分开了,数百血狼战士在四万魔界大军中就像沧海一粟,又只若一叶扁舟在巨浪中艰难前进,始终向前。清一色的赤红斗气透体而出,挂满粘稠液体的刀锋整齐划一,沉默的军姿从上到下透出一股肃杀的凝重,当头的大汉一身血铠,正是佣兵王海浦·科顿弟子——帕博。

    但丁悚然动容,他似乎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一位大人特别的交代,同时涌出新的疑惑——连长公主都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他”似乎很清楚?无处求证也无从求证,但丁将疑问深深的埋在心底,反正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

    相比起但丁的“从容”,亚瑟辛气得眼都红了!死的这些人都是赛雷特的精锐战士啊!那些藏在乌龟壳里的也就算了,就这么支不到千人的小小雪舞军竟然还敢发动反击?!简直是老虎头上撒尿,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亚瑟辛在第一时间命令拦阻,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只能说对方选择的时机实在是太好了。那把火不仅烧掉了魔界军的前线右翼,更严重的是所造成的恐慌溃败,夹在乱兵混乱之中杀出的这一支仅有数百人的部队虽然人数稀少,但他们将已经产生的混乱推到了最大效果。而让他心揪起来的是,那一群雪舞人在携裹着乱军冲出一段距离后竟然折向冲向了帅旗!已经移至前线的中军帅旗!为了加快结束战斗,他已经把人都带了上去,而后面的人并没跟着压上来,留在中军保卫但丁的只有数量稀少的护卫!但谁又想得到都快破城死绝的雪舞人会突然冲上来?谁又能想到那群雪舞人竟有可能冲击魔界军的中军?!

    亚瑟辛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想仰天大吼——万能的魔神王啊,雪舞人难道都是疯子不成?

    帕博当然不是疯子,他知道埃德蒙留下来要做什么,他更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即便九死一生,但埃德蒙已经把活的机会让给了他,也将血狼团的种子托付给他!他牢牢的记住好友最后的命令——冲出去,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