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整片喀拉喀拉的嘈杂响动,新生的亡者沉默的站立着,覆着漆黑盔甲的骷髅站在他们最前引领着恭身下拜。骨架颤动的声响像是一曲生硬的杀曲。

    “终于……开始了……”

    ————————

    佛尔利斯撞进茂密的树丛中,坚硬的枝叶扇在他的脸上打得生疼,分开的荆棘刺进他的伤口,刺骨的剧痛瞬间袭遍全身,剧烈厮杀和连续的奔跑终于让他精疲力尽。他跪倒着顺势趴下,熏黑的脸埋在肮脏的泥土里,嗅着空气中徘徊的青草香,恍如隔世。

    但只是那一瞬间,眼前挥之不去无尽的黑烟烈焰,黑衣同伴沉默的杀戮与冷酷的赴死,魔界人悲惨的哀嚎和绝望的怒号在他的耳内激烈争夺,尸体的焦臭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冲击着他的鼻梁!佛尔利斯双手抓着大地,用头拼命的砸着土地,直磕得头破血流将他脸上透明的液体盖过。

    他又一次可耻的活下来了。

    黑衣战死了,就算是身中无数刀箭,那个刚硬的男人依然对他说:“活下去,少年。”

    所有人都死了,第五小队只剩下他了,第七中队死光了,第三大队死光了,一起突袭的同伴们都战死了,只有他又一次可耻的活下来了。就像是二百五十三天前在那沃尔特冰河旁,普罗旺斯队长最后的遗言:“活下去,少年。”

    “活下去,少年。”“活下去,少年。”“活下去,少年。”“活下去,少年。”“活下去,少年。”“活下去,少年。”“活下去,少年。”“活下去,少年。”“活下去,少年。”“活下去,少年。”“活下去,少年。”“活下去,少年。”

    他们死了,他们为了信仰,为了神殿,为了守护心中的女神,光荣的战死了!

    他们死了,他们被最敬爱的神女殿下背叛,被他们所一心守护的女神遗弃,屈辱的战死了!

    但是佛尔利斯无处可说,他不能说!

    他能说什么?告诉世人那是一个谎言?忠心耿耿骑士典范的百合十三骑其实是死在黑暗神殿的同伴手里?告诉世人那拼死追杀他们的敌人竟然是百合骑士团的同伴!告诉世人原来竟然是我们忠心耿耿效忠的神女殿下一手将我们推入死路?还是告诉世人,这一切都是假的!什么百合十三骑,英勇忠诚的战士,视死如归守护神女,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这都是黑暗神殿的谎言!是神女殿下的谎言!是奈莉希丝的谎言!是她为了挑起战争制造借口所一手制造的阴谋吗?

    ——他不能。

    同伴们已经战死了,他不能让他们死后的声名蒙羞。佛尔利斯很容易就可以想象自己出面揭穿后奈莉希丝的做法,普罗旺斯队长他们的声名会被质疑,他的解释会被质疑,唯一无损的只有奈莉希丝!那个女人,那曾经景仰憧憬的女神用世上最美丽的笑容露出了刺穿他心扉的讥讽目光!

    而他们是英雄,他不能。

    所以他只能沉默,即便活下来了,也只能像狗一样的活着。佛尔利斯·西西里亚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是的,是消失,因为他既没有死亡也没有生存,一切拥有的痕迹都不存在了。

    他不再是百合骑士团的战士,甚至连“曾经是”都不再存在。他也不是格兰迪·西西里亚,格兰迪从几年前家破人亡时就死去。他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游魂,在这片没有归处的土地四处游荡。

    他被遗弃了,他是被遗弃者。

    落人群,也许只有落人群是他这种被遗弃者的归宿。

    他没有了信仰,没有了剑,没有了身份,没有了家,少年从北方一路流浪,直到落人群,直到这里,他找到了同病相怜的人们,找到了被这个世界遗弃的人群。

    他感到很安心,就算普法总是没事找事的找他的茬,就算坎布尔长得像头猪还笨得比猪还蠢,就算西列特是他以前最看不起的胆小鬼,就算卡麦仑总是喝得大醉然后让他买单和收拾残局,他还是很开心。

    ……

    坎布尔:“那当然咯!要多吃一点才有力气减肥啊!”

    普法:“喂新人!这是你这个月薪水的一半!为了防止你被骗,剩下的我先帮你保管!”

    休力匡:“看看,是萨莉!拉普斯丁队长的漂亮女儿!”

    西列特:“嘘!小点声,队长来了。”

    卡麦仑:“嘿,新丁,我们一起去喝酒吧!”

    普罗旺斯:“好嘛,小子,这么光明正大的偷看神女殿下!”

    “切!我什么我?男子汉大丈夫,敢看不敢认啊!”

    “就是就是。”

    “想当年我也……”

    “滚一边去吧!混蛋拉斯!你哪有这小子嚣张啊!在前辈们面前就这么死死的盯着看!”

    “什么!明明是你出卖我害我不敢再看的啊!你个混蛋!”

    ……

    “活下去,少年。”

    “活下去,小子!”

    “活下去,新丁!”

    “活下去,朋友。”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

    “真是个懦弱的孩子……”女人宠溺微笑,满嘴鲜血,抚摸着他的头,手温暖。

    利剑狰然,杀机凛凛,只有安静一如既往:“真是个懦弱的孩子……”

    ……

    佛尔利斯手抓着大地,手指深深的插入土里,冻结的坚硬泥土掀开他的指甲,血肉模糊,他还在拼命攥紧!紧绷的牙咬得蹦蹦作响,泥土混着草根连着血在嘴里咀嚼,草香土臭血腥,混杂成难言苦涩。压抑的低吼在喉间挣扎,泪水却无情的刷过他的伤口,冷冷的讥嘲他的倔强和所谓坚强。

    他,甚至连嘶声大喊都不能!

    他,甚至连嘶声大喊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