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抿双唇,枫蹙着眉,她望着犹如神氐的男子,突然感到一阵别扭的委屈。对于这个自懂人事以来就无从舍弃的前世身份,枫多年前的态度便足以说明一切,而这些年来,在她好不容易终于将自己和另一个自己统一了之后,在她终于等到宿命的他归来时,没想到听到,却是这般决绝的话语,仿佛死刑宣判。

    他却仿佛对女孩的心事视若无睹,并指,摇手,高高的抬着下巴,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枫却已明白他想说什么,有些话本不必说,更不必问。——如果是她,不会让我冒险,更不舍得让我置身危险之中。所以你不是她。

    枫脸色更苍白了,却倔强的高仰着头,望着高高在上的男子,美丽的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所以她死了。”

    看见冷漠如冰的男子一瞬间的变色,枫快意的笑了,十几岁的少女露出三十岁女人的笑。那是她还是灵魂中的另一个自己?或者她早就不想想了,或者她早就分不清了。她当然不是她,这不是自然的吗?

    “没有谁是谁的代替,没有谁能代替谁。”怒气止不住的往上涌,枫说出男人心中的想法,生生的揭开疮疤,“意维坦长公主是这样,魔女也是这样,没有天神殿,魔女的诅咒只是个笑话,沉睡的王子只会是童话。所以——”

    “所以你不是意维坦长公主,我不是雪舞太子。那你在等什么?浅薄的你在等谁回来?你不是克莉斯,谁又需要你来等待?你……又在这里做什么?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脸唰的一下变得苍白如纸,枫死死的盯着他,像是看见地狱里跳出的恶魔,恶魔却在微笑,他明明自承不是王子,笑起来却像个真正的王子。只是说出的话却比市井妇人的烂骂更加刻薄恶毒,像钻心的毒蛇嗜咬她的心灵,手脚冰凉。

    眼前一花,男人的身影消失无踪,耳后却突然感到一阵冰凉的呼吸,无情的男人冰冷的说出枫心头死死压着不敢去想的念头,那会令她崩溃绝望的念头——

    “你只是个傀儡,你什么都不是。”

    第十一章 千年劫

    “我……”

    云就这么冷漠的看着她,枫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游离,心神慌乱,突然脸色一白,手按着胸浑身摇摇欲坠。不知如何出现的老人举起手里的权杖,轻轻的点了点她的额头,她就倒了下去。老人手一挥,枫倒下去的地面渐渐凸起,围绕着她像是将她盛起似的形成一个长长方方的软柜,云从上面俯视着,突然觉得异常刺眼,那就像是个棺木。

    “咳咳咳。”老人颤巍巍的平举着权杖,深深俯身。纵使在人类诸王面前依然可以平起平坐的天神殿教宗,却必须在神座前俯身,连同那张椅子的主人。

    “陛下,欢迎您归来。”老教宗抬起头,满脸的皱纹紧紧的皱着。

    “陛下……”琢磨着这个奇妙的词汇,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那不是诧异,不是疑惑,而是一种了然似的恍然。天神殿的教宗本就是凌驾世俗权力之上这人世间最尊贵的人物,而值得他以陛下尊称的,除了那崇高无上的神氐之外,遍数雪舞上下千年,也只有唯一一人,仅有一人。证实了心中的猜想却没有任何欣喜,对于此身不过是千年前那个夺尽天下光辉的男人所布下的棋子,云早已心有所感。教宗的话除了证明他的猜想果然是最狗血恶心的一种之外,没有带给他任何意外。

    他是被挑选出来继承那份灵魂的容器吗?

    那他们又谁是谁?如果雪舞太子就是第一龙皇,那他又是谁?如果第一龙皇是他,那他也混得太惨了点。云突然笑了起来,神座旁的电蛇仿佛也感受到主人的心情而群魔乱舞起来。肆意的狂笑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回响汇聚在一起剧烈震荡着,大殿也跟着颤动起来,教宗脚步颤了颤,权杖拄着地撑住了。

    笑声稍歇,教宗抬了抬眼,轻轻说道:“看来您并没有感到意外。”

    “当然不感到意外。”云淡淡回答,竟是说不出的从容。

    否则,要如何解释这一身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否则,要如何解释这一切熟练操纵的陌生事物;否则,要如何解释这一生无奈坎坷的荆棘。

    “但是您并没有恢复龙皇的记忆。”

    云笑了笑:“或者你应该说,我怎么没有被他吞噬掉?”

    教宗却出乎意料的摇了摇头:“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们本就是一个人的不同两面。何来吞噬一说?”

    云却是一怔,旋即冷笑:“你又何必说这虚言欺我?如果我便是他,那雪舞太子呢?他要的不过是我这具身体,灵魂争夺,我还争得过天上天下第一的人吗?只是他没想到,这仪式却终究出了差池,事到如今,怕是不如他当日所想了吧?”

    教宗耷拉着眼皮,平静的答道:“第一龙皇是你,雪舞太子是你,雪舞·云也是你。从来就没有第二个灵魂,没有继承者,你就是龙皇陛下本身。”

    愣住了,云愣住了,他想过很多次自己存在的理由,绝望过,憎恨过,但如果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搞出来的,那他岂不是一直在诅咒自己?他想笑,却笑不出来,隐隐的,教宗端正庄重的态度让他不寒而栗,他想起了魔界里被他吃掉的另一个自己。他们无比憎恶对方的存在,这样子极端的两面,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教宗却不理睬云,他拿起权杖在空中划了下,身后地面慢慢凸起,一张椅子模样的东西悬在半人高稍低些的地方。教宗坐了上去,咳嗽了声,似乎是在整理思路,云也静静的等着,他知道,接下去所听到必然是一个惊天的秘密。

    良久,声音响起。

    “说来这是一个很久很久的故事……

    一千多年前,当时人族还很弱小,天生魔法亲和的精灵族,肉体强横单兵能力强大的兽人诸族,精通锻造冶炼的矮人族,百族并争,但在魔族面前,却纷纷被击破,强大的帝国一个一个被毁灭,前后不过数月,雪舞大陆生灵锐减十之七八。无数种族濒临灭绝,龙皇陛下,就是在这种时候出现的。

    他只是人类,却比精灵更擅长魔法,繁琐的上古魔法咒语精他改良,变得更简单更具威力更容易传承,上古时候如何我们并不清楚,但千年前,正是龙皇陛下的改良,人类魔法才重新兴起,并迅速流传开来。他只是人类,肉身却修炼得比兽人更强横,平平无奇的武技到了他手里却发挥出比狂战士更强大的战斗力。而这只是开始,若只是依靠人族,或许他也无法创造出后面那么多奇迹。

    上等精灵们对他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固执的矮人们也接受他成为朋友,便连最讨厌人类的兽人都和他打成一片。他联合百族组成了联军,在不可能中创造奇迹,他打败了魔族侵略者,成为雪舞的英雄……”

    “哼。”云冷冷的哼了声,“我不是来听你歌功颂德的。”即便对方所歌颂的人理论上也是他。

    “就如后世所知一般,他打败了魔族的入侵将他们赶回了魔界,又集合了当时所有的魔法师布置了巨大的封印法阵,封印了人魔通道,建立雪舞帝国。”教宗抬头望了望默然不语的男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但这只是个开始。”

    第一龙皇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但是很少人知道他在担忧什么,这极少的一部分人中就包括了当时的天神殿教宗。龙皇的睿智超出了那个时代的局限,当各族人们还沉浸在击退侵略者的欢喜中时,他已经预见到一千年后魔族卷土重来时雪舞将面临的危难。

    封印法阵所能支撑的极限便是千年,身为法阵创造者的龙皇最清楚这一点,各族元气大伤后的衰退他更已断言无可避免,人族将成为雪舞新一代霸主,也将是千年后迎战魔族的主力。但千年之后,是否还有龙皇挺身而出?

    所以十二圣剑应运而生,这是他给千年后的人们留下的第一张底牌。

    法师塔遁入世外,最大力度的积蓄力量以及避免无谓的消耗,并负责维护监视封印法阵,这是他留下的第二张底牌。至于守护者空,那是一个枷锁,也是一个路标,但那并不是对封印法阵的,而是龙皇自己。这便是他的第三道底牌,也是最大的倚仗。

    没有人知道,在和魔神王一战里,那位击退魔神王、历史上最强大的战士、雪舞第一龙皇其实早已身负重伤。魔神王在他体内留下的暗劲正在不断腐蚀他的肉体、精神甚至是意志,但是龙皇毕竟是神子,他是降临的神族,体质本就迥异常人,但即便如此,他原本悠长的生命也变得短暂。

    但他是唯一能抗衡魔神王的人,天上天下都是。他不能死,即便是千年之后,他必须存在。

    神族禁法·轮回。

    将灵魂溶于血脉,以轮回修复创痕,等待千年后的苏醒,这就是最后一任雪舞太子,诸神之子的真相。虽然曲折,却并不出人意料,至少对身在局中的主角来说,没有。云出奇的平静,该有的愤怒,恐惧,无奈,惘然,全部没有。神殿前那一场似真似假的幻梦,洗涤的不仅是回忆。

    这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

    天降诸神之子,重新掌控风之哀伤。笑话!那本便是龙皇的佩剑,他如果无法拔出那才是怪诞。甚至可能一开始那位睿智的敌意龙皇陛下就已经准备好了。那便是指引他回归的第一道路标。

    空是第二道路标,那是引领他恢复龙皇身份的必经之途。那颗龙珠本便是属于龙皇的东西,所以当时问她空才没有回答的吧?即便早已明白,想起来还是忍不住一阵恨意,她明明什么都知道的。只是这恨意,很快就淡了,像是疲倦得恨不起来了。

    枫的安排是巧合吗?不知道。以第一龙皇的能力就算提早埋下了这伏笔也不是不可能。但无论如何,魔界一行,灵魂吞噬能力的获得,雪舞太子的吞噬,对灵魂的深入了解,一步一步的,仿佛一直被人引导着,踏着既定的轨迹向前走。

    若要操纵人的命运,必先操纵人的心灵。

    一路行来,都是自我的选择,焉知这选择不也正是在人安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