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渊笑着眨眨眼睛,意有所指地说道“以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当今王上不懂这个道理,并不代表其他齐国人不懂。”

    “这……”明夷做出一副不解的神色,说道“齐国位处极东,秦国位处及西,两国互不接壤,哪里称得上以地事秦,更何况若无秦国这些年来屡屡进攻,使得其余国家无力自斗而联手抵抗秦国,又哪里有齐国的这几十年来不动刀兵。”

    “这就是师姐不明白了,唇亡齿寒,若坐视赵国魏国灭亡,将来又哪里有齐国的好日子?”屈渊解释道。

    明夷轻描淡写的说道“师弟多虑了,如今固然秦国强大,但天下诸国哪个不是立国几百年,哪里有那么容易亡国,兴许几十年后,秦国强大也不过是如同燕昭王、楚庄王在位时的昙花一现罢了。”

    自觉在这方面和明夷说不通,屈渊闭口不言了。

    “不过师弟如此,是下定决心要在齐国立足了?”明夷问道。

    屈渊没有说话,略微将兜帽抬起露出,一点面容来。

    白发红瞳、妖异无比。

    路上,一个织好麻布到集市上卖的少女迎面而来,刚好看到前方男子的容貌,顿时吓得一声尖叫,手中的细麻布掉在夯土地上也不管了,扭头就往家中跑,一边逃跑一边还叫着“鬼怪”。

    ——鬼怪。

    这小插曲引来的街上其他人的瞩目,屈渊又连忙重新放下兜帽。

    明夷沉默几秒,随后说道“庶民无知,你不要放在心上。”

    “师姐你看,以我之相貌,莫说能受到赏识,便是有立足之地,也难也做到,如今好不容易有齐国的建平君赏识,如此天赐良机恐怕错过就再没有第二次。”屈渊平静说道。

    明夷深深叹了一口气。

    此时已近黄昏,街边商人大多都已经开始收摊回家,路上的人也渐渐稀少,齐国的士兵开始巡逻在大街小巷上,提防有不法之人犯宵禁。

    “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明夷说道。

    谁料屈渊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微笑道“师姐不急,我们再去个地方。”

    屈渊用的力气不算小,明夷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

    一辆马车适时的从街头走来,然后停在了二人身边,一个头戴斗篷遮住容貌,衣着寒酸普通的男子坐在驾驶位上,朝屈渊低头行礼。

    “原来师弟是早有预谋。”明夷平静说道。

    屈渊低下头去,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去哪里?”明夷问道。

    “稷下学宫。”屈渊说道。

    明夷神色有些不快,平淡的说道“师弟把我喊出来时,可是只说闲逛一番就回去。”

    “既然都已出来,又何必在意多去一个地方。”屈渊说道。

    明夷没有立刻回答。

    她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个梗。

    “来都来了、想想孩子、大过年的、人都死了”,这四句话堪称解决问题的万能句,可以把一切问题和矛盾都含糊解决过去。

    可惜如今这点隐秘的小念现在无法找到人倾诉,就好像所有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要是嬴政在身边就好了,她可以讲给他听。

    不得不承认,她有些想那个黑衣少年了。

    见她久久不搭话,屈渊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怎么,师姐可是恼怒了?”屈渊问道。

    “称不上,只是师弟下次想要让我去什么地方时,不要再用这种阴暗手段,否则我未必不会翻脸。”明夷平静说道。

    屈渊听得脸色尴尬,承诺道“放心,我不会再有下次。”

    明夷跳上马车,屈渊紧随其后。

    那头戴斗篷的车夫轻扬马鞭,马车咕噜行驶开来,沿着大街小巷远去,最后停在了稷门附近的稷下学宫。

    入夜后的稷下学宫不似往日安静,而是灯火通明,木窗里透露出来的光芒隔着几百米外外的都能瞧见。

    殿内,放眼望去无数高冠博带的诸子百家齐聚一堂,高台之上,当日有过一面之缘的邓陵君正讲学兼爱非攻。

    邓陵君虽然容貌普通,但却气度不凡,加之学识广博,讲述墨家的兼爱非攻理论时,各种典故随口而来,面对各方刁难皆风度翩翩的反驳回去。

    一时间在场之人,竟然无一人能驳倒,还有不少人被说的心服口服,对墨家理论心驰神往。

    “师弟就是带我来看这个?”明夷问道。

    屈渊摇了摇头,“不是。”

    屈渊带着她沿大殿边缘绕道而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的沿着后门走到稷下学宫深处,来到一间有侍卫把守的偏殿中。

    偏殿里,有十五六个人正在跪膝而坐,见屈渊和她走进来,也不过是冷淡而矜傲的稍稍点头一下,然后便继续闭目养神。

    明夷默不作声的挑了一个位置坐下,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心里就有了大概的计较。

    春秋战国了几百年,天下各国连各自的文字语言都大不相同了,更何况是服饰,比如说齐国人就喜高冠博带广袖飘飘、越国自从赵武灵王变法以后,就习惯了穿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而魏国的士子钟情于黑衣之外加罩白衫……

    面前这些人里,不多不少刚刚包含了除秦国以外的其他各国人,而且看他们身上配的珠玉,毋庸置疑还是各国的权贵。

    想必前面大殿上那反常的在晚上辩论讲学,无疑是一个烟雾弹,好掩盖这些人今夜的聚集。

    屈渊似乎把自己拉到什么大事件里了,明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