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后居住在慈庆宫,李太后居住慈宁宫。

    陈太后生性温和,而且身子多病,自万历一朝开始就是安安静静居住在慈庆宫,什么事都不掺和,这也导致了李太后一后独尊力压内廷,冯保也是讨好了她,才能成为内相。

    讨好了李太后,只要有李太后支持,冯保甚至往往不把万历皇帝放在心里,万历对他还有惧意。

    由此可知,突然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李太后心情会是什么滋味了。那三位把陈太后也牵扯进来,是觉得她李氏掌管内廷,不力不当么?

    陈矩、张鲸、张诚三个,也是冯宝之外最威风最有名气的大太监了,可只要李太后厌恶了他们,一旨发配那几个家伙也没有一点难度,他们难道不明白这点?

    现在那三个,竟然做出这么奇葩的事?

    就在李太后暴怒中,慈宁宫外很快响起了一阵参拜声,全是参拜陈太后的,李氏立刻皱眉,但不管心情如何,她也不得不快步走出去迎接。

    外面正在走来的那位,才是隆庆皇帝最正统的皇后,她只是贵妃。

    等李氏走到门口,想要向几步外陈太后行礼时,就见脸色微微有着病态白的一名贵妇娇笑着上前,“妹妹无须多礼,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

    两位太后走向宫内时,李太后还狠狠扫视了陈矩二张一眼,陈矩在注视下一脸坦荡,二张则是惶恐中带着一丝坚定。

    一盏茶功夫,等两位太后在大殿内落座,唠了一下简单的家常,陈太后才苦笑着开口,“妹妹,有些事并非我这外人该插手的,你和翊钧才是亲生母子,我一个外人……”

    李氏惶恐,“姐姐千万不要这么说,您才是陛下的嫡母。”

    封建时代嫡庶之别,是贯穿上千年的礼教规则,久远到三国时代,袁术还经常歧视袁绍的庶子身份呢。

    说到这里,李氏也是心下一震,难道陈矩三个太监不满自己对少年皇帝的严加管束,想要搬出陈太后,逼迫自己放权让朱翊钧亲政??

    这件事,难道是朱翊钧挑起来的?是自己前阵子想要废掉这个皇帝的事,吓得大儿子想要逼宫夺权??

    脑海里瞬间闪出各种风暴时,陈太后才轻咳一声,“妹妹,今儿个这事,是陈矩上了奏折,原本我是不该说什么,这些年你对翊钧的教导极为成功,让他成为知书达理,明辨是非的明君,但有件事却事关重大,既然我知道了,就不得不说几句。”

    “陈矩外出寻访诸多名医,已经确定了一件事,长期久跪会对人双腿伤害极大,甚至引发腿疾,我皇明总不能日后出现一个行走不便,要靠人搀扶的帝王,那才会让妾身愧对皇明列祖列宗,死后也无颜去见祖宗。”

    “你对翊钧的教导很成功,但日后罚跪的习惯可真的要改一改了,你也不想日后看着他成为一个行走不便的残疾人吧?”

    陈矩当然知道,想要改变李太后对朱翊钧的教导方式,真的很困难,人家用了十来年的罚跪套路,凭什么你一个太监说一句,就给你改啊。

    闹呢?李太后一句话把他发配去守陵,他就不得不去,那才是常态。

    想办成这事,只能劝说陈太后也出面。

    昨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就是去外面寻访名医找证据,找医术理论支持了,你说太医?别闹了,太医就是闷葫芦,他就不信那些太医们这些年,一点都不知道这个隐患。

    小皇帝从五岁被罚跪到十八岁了,你见哪个太医开过口发过声?

    以陈矩的秉性,为了不让大明皇帝成为瘸子,还真是豁出去甘愿冒大风险,也要出来抗雷,二张……二张内心深处是不想抗雷的,却败在了陈矩的语言说服下。

    真的是语言说服而不是物理说服,陈矩根本打不过他们两个。原因太简单了,小皇帝已经十八岁了,亲政之日绝对不远,现在出来抗雷,就算有被发配的风险,小皇帝能不记得这点好?

    为皇帝争权利,就算现在被发配,日后也大概率会飞黄腾达。

    第2203章 惊雷

    伴随陈太后的话语,尤其是最后残疾人三个字,当场震得李氏花容巨变,“此言当真?长期久跪,可能让翊钧引发腿疾,成残疾人??”

    再怎么生性严谨,怎么对朱翊钧严加管教,她终归是朱翊钧亲生母亲,以往的严管也只是想让儿子成为一代明君。

    陈矩行了一礼才恭声道,“的确如此,奴婢夜访多位京城名医,都有例证可以证明。久跪伤膝,一旦膝部出现损伤,腿疾就随之而来。”

    “上次太后罚陛下久跪三个时辰,事后也是多日调养,才让陛下恢复行走之能。”

    李氏大怒,“荒谬,若是如此,为什么从没人告诉我?太医院里难道都是蠢货?陈矩,我看此事就是你挑拨陈姐姐,故意去谄媚翊钧。”

    她从没有把朱翊钧跪成瘸子的心,更真的不愿意相信这一点,若是相信了,那岂不是说她正在把亲儿子向瘸子方向培养?还是培养瘸子皇帝?

    这要是相信了,别说陈太后日后死了无颜见列祖列宗,她李氏会更加没脸去见祖宗。

    堂堂大明,怎么可能出一个瘸子皇帝?这还怎么上朝治理天下?面由心生定理的环境下,你一个皇帝成了瘸子,岂不是成了上天警兆,警示你德不配位?

    不要觉得李氏这么想太夸张了,封建时代,出个地震啊之类的天灾,若是出在京城附近,有多少言官会用触怒苍天来攻击你这个皇帝?

    若这件事是真的,李氏这十来年的罚跪教育,简直就成了她当太后以来最大的黑点,还是洗都洗不掉的超级黑点。

    这样的黑点,足以让她在内廷丧失所有权威。

    虎毒不食子,你却一直在用一种把你儿子往瘸子方向培养的教育方式去做事?

    这黑锅太大了,李氏背不起,更本心上不愿意相信。

    陈矩身子站的笔挺,“太后明鉴,太医院那帮本就是碌碌之辈,战场杀敌的武宗落水,在太医院都能无力治疗,生生让武宗病逝,可见那一帮太医,是何等废物。”

    这话一出,李太后双眼立刻冒出无穷杀意,就是张鲸张诚都忍不住惊叹的看向陈矩,这家伙还真敢说啊。

    武宗落水病逝的事都敢拿来讲?若非武宗意外病逝,哪轮得到嘉靖皇帝来继承大统?

    没有嘉靖爷爷又哪有隆庆什么事?没有隆庆就更没有什么朱翊钧的事了。

    可陈矩此刻依旧是站的笔挺,毫无惧色,“太后若要打杀奴婢,一句话即可,但奴婢还是坚持,请太后废除跪罚,只要能保住陛下的双腿健康,奴婢死又何妨?!”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陈矩也真的满心坦荡,若昨晚从朱翊钧寝宫离开时,被陈安简单讲解一番,他还不那么相信,等走访多位京城名医,得到了真实医学支持后,他,心甘情愿为了保皇帝双腿不残疾而死。

    他这坦荡模样,反而震住了李太后让李太后有些不知所措了。

    难道自己真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