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最黑暗的时代都已经成为过去,又有谁能怀疑,他们会迎来一片灿烂的光明呢

    塞缪尔定了定神,示意大家安静后,大典正式开始。

    他沉稳有力的声音在高台上响起,借助特殊的扩音装置传到广场上每一个角落。广场上每一个人,还有麦伦星系和普克星系的千千万万民众,都在这一刻望着塞缪尔坚毅的面容,听他有些低哑的、却充满让人信服的魔力的声音。

    “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自然法则和造物主赋予每一个人独立平等的地位和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力,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力。

    “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人类在他们之间建立政府,而政府之正当权力,是经由被治理者的同意而产生的。当任何形式的政府对这些目标具有破坏作用时,人民便有权力改变或废除它。我代表新联邦公民在此公正,在过去的鲁弗斯时代,日曼帝国统治者对他的民众们犯下了这样的罪行

    “他拒绝批准对公众权力最有益、最必要的法律。

    “他推崇少数人狂欢的,将人分为上中下等,用多数人的血肉来保障少数人的奢靡。

    “他一再清洗联盟在各个地方的据点,因为它们以无畏的坚毅态度反对他侵犯人民的权力。

    “他力图使军队独立于民政之外,并凌驾于民政之上。

    “我们认为当一个君主的品格已经打上了暴君行为的烙印时,他和他的拥趸是不配作自由人民的统治者的。

    “因此,我们在此集会,以人类自古有之的最崇高的正义之名义呼吁,说明我们的严正志向,同时郑重宣布”

    塞缪尔顿了顿,看着下方随着他的话激动得脸色涨红的民众,坚定庄严地作出最后的宣言

    “星历4041年8月20日,自由独立之新联邦,今天,正式成立了”

    下一秒,军乐奏响,彩炮齐鸣,象征自由和平的白鸽从广场边呼啦啦地放飞,随着广场上人民山呼的呐喊,扑棱着翅膀向天空飞去。

    星际的各个角落,无数人欢呼着跑出家门,五颜六色的彩带气球飘荡在空中,新联邦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都有人笑着闹着,激动地拥抱身边的陌生人。在这一天,他们都是久别重逢的兄弟姐妹,他们有着同一个身份

    联邦公民。

    新的旗帜冉冉升起在帝星尘封的皇宫大门,而红旗招展、长风猎猎之处,尽是希望迸发之春。

    塞缪尔的联邦总统当了二十年。二十年期满后,他主动退位,退居二线继续为新生的联邦发光发热。

    唐沅在联邦成立后也成了开国最大功臣,她却拒绝进入政治系统,挂着赛因斯大学名誉校长的称呼继续她的理论研究。

    数十年时间里,她带领的团队将星网技术发展到了一个恐怖的高度,并进一步解析生物基因,成功将过去人们眼中毫无价值的变异种利用进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从中获得灵感,进一步强化了人类基因组。

    在她年迈的时候,她已成为星网技术和生命科学这两个领域当之无愧的泰山北斗。

    星历4102年,塞缪尔的身体终于也抵抗不住时间,全面衰竭下去。他不得不辞去一切实权职务,听从医生的建议治疗休息调养。

    这一年的塞缪尔依旧是孤身一人,依旧是唐沅记忆中那个人前老成持重、人后却黏人又玻璃心的弟弟。从年少时光到垂垂老矣,她与塞缪尔已相伴走过百年。

    联邦成立时,她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就已经以最高评价完美通关,可在1088问她去留的时候,她还是选择在这里过完一生。塞缪尔回家修养后,对即将到来的诀别,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于是唐沅也离开了研究所,陪着塞缪尔过了几年真正闲散悠然的时光。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唐沅推着塞缪尔踱步到剧院去看新上映的诗剧。诗剧的名字叫普罗米修斯的再生,以唐沅为主角,题目正是取自她当初在帝国监狱怼卡洛斯五世说的那段话。

    剧方将首演邀请函送到家里的时候,出于“我看我自己”的羞耻,唐沅一开始是拒绝的。可塞缪尔却显得很新奇,拿着邀请函翻来覆去地看,软磨硬泡地要唐沅跟他一起去。唐沅这些年宠这个弟弟已经宠得彻底没脾气,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塞缪尔生病后难得这样兴奋,穿了整齐的正装,拉着唐沅吃完午饭就来到剧院,静静等着诗剧开场。

    唐沅和塞缪尔并排坐着,在剧院里花了一个下午,看别人在台上演完了他们这一生。

    快结束的时候,女主演念“你看那鲜红的血液,已迸发成自由之花。”

    这时的联邦正欣欣向上,唐沅回头看去,这个曾经仅供贵族观赏的剧院坐满了三教九流,每个人都站直了努力生活,而不必跪下去乞求生存。

    这样就很好。

    诗剧结束后,唐沅推着塞缪尔慢慢走出剧院。剧院前的广场上有成群养殖的白鸽,几个孩子追着白鸽跑啊闹啊,欢笑声让人听了都忍不住微笑起来。

    这天的塞缪尔难得的好精神,唐沅于是推着他沿着广场边慢慢走。他们听了一个男人演奏的萨克斯,从一个小姑娘手中买了一束马蹄莲,又坐在花坛前,请一位卖画的少女为他们作了一幅画像。

    那天晚上回家后,塞缪尔将马蹄莲放在床头,小心翼翼把画像展平,像一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满足地看了一眼又一眼,直到唐沅下了最后通牒,才恋恋不舍地放进抽屉,躺在床上表情遗憾地准备入睡。

    “姐姐。”塞缪尔突然喊她。

    唐沅往外走的脚步一顿,闻声回头看他。

    塞缪尔的眼睛很亮,走廊上的灯光映进来,剔透纯净一如当年。

    他看着唐沅,轻声问“您还记得那年我22岁生日,您送给我的满园星星吗”

    唐沅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我那时许了个愿望,”塞缪尔的声音很温柔,带着长久岁月的沉淀,“我说,希望能一直陪在您身边,在自由平等的新纪元中走完这一生。”

    “原来那时您说的是真的。”他弯了眉眼,唇角翘起的弧度天真得仿若孩童“那些星星是天上派到人间的使者,我很高兴,它们帮我实现了我的愿望。”

    “姐姐,谢谢你。”

    唐沅面色怔忪。

    床头的马蹄莲她十分熟悉,仍旧散发着不属于天南星科植物的清香,唐沅知道这就是塞缪尔当年在伯爵府培育的那一种。植物的清香和少年湛蓝的眼,让她仿佛回到那个初见的清晨,十多岁的少年和满园为她培育的花,连记忆都染上了空气中涌动的暗香。

    一转眼已是这么多年。

    唐沅轻轻眨去眼睫上的湿意。

    “那么,”塞缪尔偏头笑着跟她说“姐姐,晚安。”

    她看着塞缪尔已然苍老的面容,也笑着歪了歪头“晚安。”

    等塞缪尔满足地闭上眼睛,她才转身走出房间。

    第二天清晨,一向少眠的塞缪尔没有按时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