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长袍圆框眼镜的儒雅文人?素雅旗袍齐颈短发的女先生?抑或桀骜不驯横眉怒对世间不平事的逆道者?

    可当眼前这个女人逆着光影缓步走来,她唇角弯弯,凤目微挑,带着挺直的脊背和坚定的步伐,一切想象中的幻影便都被她一步步踏碎,于是你知道,她就是竹文。

    竹文也只能是她。

    三人心下叹然,恍然惊觉自己竟已愣怔了许久。三人中唯一的女子率先站起身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了手:“竹文先生您好,我是沈月藻,久仰大名。”

    “沈小姐。”唐沅含笑点头,“这次我能顺利来江城,还多亏了沈小姐,多谢。”

    几天前在杜政府那帮人面前假死后,“戚笑敢”这个身份就已经不能用了,为了帮她顺利脱身,革命党的人特意给她弄了个新身份,用的就是这位沈小姐的名字。

    说来也巧,这沈月藻就是西南陵市最大军阀沈家的大小姐,也就是沈月瑶的亲姐姐。

    都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这姐妹俩同在一处长大,又去了同一所学校留学,一个天天想着谈恋爱,满脑子风花雪月,一个却想方设法瞒着家里搞革命,甚至短短几年就混进了革命党的核心圈,也实在是不能不让人感慨。

    沈月藻飒然一笑:“先生不必客气,您这次帮了我们大忙,我们大家都感激不尽,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

    唐沅知道她指的是军工厂爆炸的事。

    这次“意外”事故中,多国代表殒命,杜孟勋重伤,杜政府不得不面临来自各方的压力,内部更是人心惶惶,那些个有小心思的都纷纷冒了头,可谓是自顾不暇。

    而这种时候,就是革命党夺回政权的好时候。

    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遇而不可求,作为一手构建起这一局面的操手,唐沅更是被革命党内部的知情人齐齐奉为了座上宾,故而沈月藻这话倒算不得什么恭维。

    几人都不是爱说废话的人,你来我往地简单问了好,便开始商议正事。

    军工厂爆炸一事的后续还远没有结束,革命党和杜政府的斗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唐沅这大半年来在杜孟勋身边晃悠了这么久,自然不是献个图纸这么简单。

    她清楚杜孟勋那些个心腹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了解杜孟勋的行事作风,最重要的是,维系杜政府日常运转的后勤部里,有一枚她安插进去的棋子。

    而这些事情,都需要跟沈月藻他们细细交代好。

    等事情都商议得差不多了,天色已近黄昏。药铺的掌柜推开院门走进来:“竹文先生,时间差不多了。”

    唐沅点点头,站起身来跟沈月藻等人告辞。

    沈月藻等革命党人战斗的核心圈在沪城和燕京,而这两个地方也恰恰是杜孟勋势力的盘根之处,唐沅若不想终日躲躲藏藏,便少不得要退避一二。好在,她早已给自己留好了退路,下一站,她决定去广城。

    她特意来江城绕这么一圈,一来是为了同沈月藻等人交代清楚情况,二来也是借革命党的势力转道,以躲过杜政府的眼线。

    送到手边的现成助力,不用白不用嘛。

    唐沅拿上之前就寄存在药铺的随身物品,跟着掌柜从院子后的小门走出来。提前准备好的车已经停在了外头,唐沅一打开门,入目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竟是今天上午在巷口拦下她的那位警官先生。

    那警官在看清她的脸后也愣了一瞬,但很快就转化成惊喜:“沈小姐,咱们又见面了。”

    他又叹道:“没想到咱们竟是同志。”

    说罢他看了一眼唐沅身后的药铺掌柜。

    上午初见的时候,他的确觉得唐沅身上的气质与众不同,在知道她来自陵市沈家后,他以为那气质是大家小姐自小耳濡目染培养出来的,却不曾想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那股子温柔恬静竟只是眼前这人的伪装。

    而此时此刻,眼前这人依旧优雅从容,噙着笑意看人的样子似乎毫无攻击力,但那双眼却深邃如大海,对视间便已透视人心。

    他忽地觉得车里有几分热,心跳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不怎么激烈,却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胸口,让他脑子有些发昏。

    他有些不自在地撇过了眼,视线的焦点落在了唐沅黑色的阔边裤上。

    “哈哈,原来你们认识啊,那正好,沈小姐,这是老周,跟警务司那边有点儿关系,他负责把您送到渡口。”掌柜的笑呵呵地说。

    在杜政府彻底倒台之前,她都得顶着沈月藻的名字,那周警官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颇有些局促的应了一声:“沈小姐。”竟是不敢抬头看唐沅的眼睛。

    “麻烦周警官了。”唐沅点点头,转头跟掌柜的道了别,一步跨上车去,前头的司机立刻开始摇动发动机,没多一会儿,引擎轰鸣声渐响,黑色的车影远去消失在巷口。

    这一程走得十分顺利,来接唐沅的这车本也是公家的,那周警官在江城这地界儿也是个老熟人,路上虽碰到了巡逻的,但都被轻轻松松打发了过去,半个小时之后,唐沅一行就已经抵达了渡口。

    “沈小姐,您……一路平安。”周警官道,看着唐沅同他笑着点了点头,提着行李箱转身走上了甲板,从始至终没有给过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他心里有些怅然,微涩的心境就像是渚江中的水浪,晃晃悠悠的,不激烈,却磨人而绵长。

    ……

    唐沅的客轮在渚江上飘荡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宜城戚府门前却挂上了白幡。

    府上的九小姐意外身故,葬礼的请帖已经发到了一众世交好友的手里。据说这戚九小姐乃是戚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女,自个儿也有本事,甚至混到了杜大总统跟前去。可以想见,若是这戚九小姐不死,假以时日,戚府必能乘着这股东风扶摇直上,指不定就能摆脱商贾身份,进入政治圈子去。

    可惜,天妒英才,一场意外下去,什么黄粱美梦都没了。人死如灯灭,留下的也不过是一处坟茔、一抷黄土而已。

    戚九小姐的尸身从泸城运回来,戚老爷子特意花钱购置了大量冰块,足足停灵满了七日,才把孙女风光下葬。

    戚九小姐膝下无子,却有一个胜似亲女的养女,那养女在九小姐的葬礼上披麻戴孝、摔盆哭号,几欲晕厥过去,看得旁人唏嘘不已。

    葬礼后没两天,戚老爷子就亲自开祠堂,把这养女的名字记在了戚家族谱上。

    戚九小姐的经商天赋一直是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她创下的宜新至今仍是以宜城的太太小姐们最爱去的购物场所。眼下她虽然去世了,可她留下的这些产业还在,戚行砚和苏菀嘀嘀咕咕的商量了几天,自觉抓住了机会,葬礼后没多久就去向戚老爷子讨要。

    那本就是幺房的东西,戚行砚去之前自以为胜券在握,不料话还没说几句,就被戚老爷子挥着拐杖打了出来。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大骂小儿子为父不慈,女儿都不在了还一门心思惦记着她的东西,实在是禽兽不如!

    老爷子放出了狠话,说孙女名下的一切产业都将由他亲自手受,等戚庭光成年后就直接交到这个养女手上。

    戚行砚夫妇为此愤愤不平,却终究没有那个胆子去反抗老爷子。

    戚府的种种鸡飞狗跳都被有心人记下来,传到了泸城。杜孟勋看着底下人交上来的东西,总算消除了心底最后那丝疑虑。

    看来戚笑敢是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