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济民走远了,江玉梅收回了目光。

    她喜滋滋地说:“叶子,这个林同学不错,白白净净的,有文化,还细心……”

    “大娘……”

    章小叶赶紧打岔,说要去给姥姥姥爷送东西。

    江玉梅哈哈笑着,不再追问。

    陈根发一家在后街住着。

    章小叶带着继国、继军赶过去,搁下礼物就准备走。

    “姥姥,姥爷,我今儿先回柳沙湾,大娘在路口等着呢……”

    “好,叶子,明儿中午过来吃饭,姥姥让你大舅去赶集,割块肉包饺子……”

    章小叶答应一声,就出了门。

    一行四人赶到村里。

    正赶上吃晚饭,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有爱热闹的,就端着饭碗聚在一起,边说边吃。看到叶子回来了,就笑着打招呼。

    “呦,这不是小叶子嘛,啥时候到的?”

    “婶子,我今儿刚到……”

    章小叶一一回应着,继国、继军也喊着大伯、婶子。那些儿时的玩伴都丢下饭碗跑过来,在后面跟着,很是热闹。

    回到家乡,有一种久违的兴奋感。

    这是章小叶出生的地方,养育着她成长,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怎么都割舍不断。

    进了院子,看到爷爷和太爷爷摇着蒲扇坐在院里,更是激动。

    “爷爷,我们回来了!”

    可高兴归高兴,天一黑就觉得不方便。

    没有电,黑咕隆咚的像个瞎子。

    一家人早早睡下了。

    章小叶躺在大床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因为天热,爷爷把床搬到了外面,继涵、继国、继军睡在一起,四面透风的,把蚊帐都刮起来了。

    这就是乡村,到底比不上城里。

    章小叶嘴里念叨着,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章小叶被“嘎吱嘎吱”的压水声吵醒了。她探头朝窗外一瞅,是大娘握着压水杆在压水,木捅满了,就提进灶屋,“哗啦啦”倒在水缸里。

    章小叶一骨碌爬起来,跑去帮忙。

    “大娘,我来烧火。”

    章小叶坐在锅灶前,一会儿功夫就出了一头汗。

    “叶子,去院里凉快一下。”

    江玉梅递过来一把蒲扇,章小叶使劲儿扇着。心说,大热天的,吃食堂就好了,可老家这边一日三餐,都得自个儿做饭。

    吃罢早饭,就去镇子上。

    到了卫生院,章小叶去找林济民还自行车。林济民见车把上挂着一个花布袋,就摘下来,说:“哎,章小叶,这个别忘了。”

    章小叶脸一红,说:“这是我大娘捎给你的,快收下吧!”

    说完,就跑了。

    林济民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个咸鸭蛋,还热乎着呢。

    他赶紧收起来,怕人瞅见了,可心里甜蜜蜜的。

    在门诊上,林济民碰到章小叶,想道声谢。

    可章小叶仰着脖子,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林济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赶在中午,吃罢午饭。

    章小叶在后街上走了走,路过林家老宅时莫名停下了脚步。当年,就是在药铺里碰到了小毛头,可一转眼,他们都长大了。

    章小叶又去邮电所看了看。

    营业厅变化不大,营业员们都认得,热情地打着招呼。可宿舍那边却是大变样,那间屋子住了别人,再也不是他们的家了。

    开始实习了。

    章小叶在宿舍里住着,经常值班。林济民很少回老宅,吃住都在卫生院,跟章小叶天天照面。赶在下乡,就搭车马车结伴同行,一路上唱着歌儿,欢快得都要跳起来。

    实习生活紧张而又忙碌。

    可忙归忙,章小叶都要抽空回老家,检查继国和继军的作业。

    这一阵子,大娘除了上班,还要开会学习,中午赶不回来,爷爷就自个儿做饭。自留地里还有一摊活儿,又要照顾太爷爷,忙得不可开交。

    章小叶说:“爷爷,等假期结束,您跟太爷爷去省城吧!”

    章怀良摇摇头:“小叶子,你太爷爷走不动了,不想跑远路了。”

    章怀良不想给娃娃们添麻烦,说自己手脚灵便,啥活儿都能干。

    可话是这么说,到底不方便。

    章小叶想着,等太爷爷老了,爷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如给爷爷找个老伴儿,相互照应一下?

    她瞅了空档,跟大娘悄悄说了。

    江玉梅呵呵笑道:“小叶子,大娘今年四十七,满五十周岁就能办退休了,到时候,大娘来照顾爷爷,你就放心吧!”

    “大娘,您也有自己的生活,大伯在县里,继业大哥生了娃娃,继宗哥跟前也有三个,哪里顾得过来啊?”

    “唉,说的也是。你大伯常年累月不在家,就靠大娘自个儿撑着……”

    关于找老伴儿,章小叶也就说说,一切得看爷爷的态度。

    章怀良本来没这个意思,可几个人一叨叨,就有点儿心动。家里条件不错,在公社里都数得着,可真要找个人家,各种关系错综复杂的,也是个问题。

    往深里一想,这事儿就搁下了。

    可不晓得怎的,外面听到了风声,就有人来说和。

    说刘庄有一个寡妇,今年五十六,想寻个人家。那边关系简单,俩儿子“支边”去了,闺女出嫁了,就剩下一个孤老婆子。

    章怀良相看了一下,还算满意。

    那边也乐意,说:“咱不图别的,就图有个人说话儿。”

    长志不高兴,可他跟爹分家了,说不上什么话。长明和长新也没辙,说爹六十好几了,咋突然想起来找老伴儿?难道忘了去年那一茬?

    章小叶心说,自己太超前了,这毕竟是六十年代的农村,再受教育也没达到那一步。可只要爷爷乐意,没人能够阻挡。

    临到定下来时,有人找来了。

    “怀良老弟啊,你晓得那刘寡妇的爹是谁?”

    “谁啊?”

    “她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地主,她大哥和兄弟都在海外,不清不白的,这是拿你们家当挡箭牌呢……”

    章怀良吃了一惊,还是有目的啊。

    他再也不敢起心思了。

    因为这个,章怀良浑身不自在,在屋里憋了几天才出门。好在他们家是军属,村民们当笑话说说也就完了。

    章小叶很内疚,给爷爷添麻烦了。

    章怀良却笑着说:“叶子,甭担心!爷爷闲了就听听话匣子,乐呵着呢。”

    实习期很快就结束了。

    从老家回来,已是八月中旬。齐海波下基层没回来,长河去了军事基地,也没回来。大院里只有一群孩子,寒假里的热闹一去不复返了。

    章小叶忙着去省中医院实习,倒不觉得。

    崔建华很失落。她的计划落空,只好放在寒假了。

    忙了半个月,就开学了。

    林济民去省医附院实习,跟章小叶很少碰面。章小叶有点不习惯,再也没人陪她一起坐公交车回家了。

    崔建华也在医院实习,没时间参加社团活动,更是郁闷。

    一转眼,过了八月十五。

    章小叶迎来了十七岁生日。

    陈水秀自然记得,说:“叶子,星期天回来,咱提前过。”

    赶在星期天,章小叶回到家。

    林济民不知从哪里晓得的,送来了一篮子葡萄。这是自家栽种的,他亲手剪了枝,上了饼,汁多味美,很甜。

    想着过年的葡萄酒,章小叶就问:“喂,今年还酿酒吗?”

    “酿,最后一茬葡萄下来,就做准备。”

    章小叶吃着葡萄,心说,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该多好啊?

    可接下来却没那么顺利。

    本来,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告一段落了,发现的一些问题也予以纠正。可国际形势突变,除了经济封锁,米帝叫嚣着要扔原子.弹,北方邻居撕破了脸皮,拿武力相威胁,东南沿海外的孤岛更是蠢蠢欲动,隔三差五就有敌机飞过来刺探情报。

    外面不太平,传递到国内就有不安定因素。

    为了消除隐患,运动又深入了。

    到了年底,上面派了检查组,凡是有历史问题的,都要交代清楚。

    老家那边,章长瑜写了材料,把他跟徐家的关系交代清楚。也亏得跟前妻徐书娟离婚了,划清了界限,否则会很麻烦。

    章喜顺(太爷爷)当过国军,年轻时表现得不大好,可年纪大了也就没人计较了。队里一开始没当回事儿,说退役的老兵多了去了,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有啥好查的?可检查组的同志很认真,刨根问底,把丁茂山惊出了一身冷汗。

    “同志,章怀良家是军属,我保证绝对没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就不要怕调查嘛!我们绝不会错怪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查过来查过去,章喜顺总算过了关。这是沾了长青的光,战斗英雄加革命干部,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