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宪成和叶向高对视了一眼,二人都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李三才时任凤阳巡抚,但同时他也身兼右佥都御史,一身二职,论权势风光在以顾宪成为首的保三派中最为显赫。而郑国泰则是一脸的笑嘻嘻,亲热的拉了一把李三才。

    报之一笑回头的李三才眼里好象裹了层雾,迷迷蒙蒙的让人看不清在想什么,可是等他转过脸的时候,嘴角却轻轻的撇了起来,意甚不屑。

    脱了戎装换上官服的李如松不减行军本色,腰杆笔直的站在一班官员之中有着鹤立鸡群般卓而不凡,在和朱常洛眼神对上之后,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哥哥身后的李如樟瞪着大眼瞅瞅东瞅瞅西,忽然咬着哥哥耳朵道:“大哥,今天这里可有热闹瞧了。”

    李如松瞪了他一眼,终究是不放心,低声嘱咐道:“一会廷议开始后,你切记少说多看,一切有我呢。”

    觉得自已好象又遭人鄙视了的李如樟没趣的耸拉下了眼皮子,拖着长腔死声死气道:“……知道了。”

    这个时候,帘后太后的声音忽然传来:“将五皇子抱到殿前坐好。”

    此言一出,一殿俱寂。

    只到帘栊轻动,五皇子朱常浩被奶娘抱着出来,因为他到现在才刚三岁,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奇到不行。

    众臣面面相觑,心里都是一阵好笑,选太子的目的是为了让太子代皇上监国,这种奶娃娃抱出来做什么?

    可是沈一贯没有笑,因为他知道今天怕是谁都没戏,这个才是真正的主角!

    文班中出来一人,正是礼部尚书于慎行,“国本之事早有定论,须按大明祖制来定,臣以为睿王本来就是皇长子,立为太子理所应当。”

    被率先点到名的朱常洛微微一笑,一言不发。

    众官一阵交头接耳,随即响起一阵附议之声,看来大多数人对于慎行的发言还是持赞成态度的。

    于慎行保举皇长子,这也不是什么好奇怪的事,想当初多少为国本之事他早有上疏请命,可是被万历严辞训斥,差点挨了廷杖,如今再度提出立皇长子为储,简直就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眼神已经溜到了隐在帘后太后的身上,见帘后静悄悄,没有任何反应。

    沈一贯捻须点头,一言不发。

    有了开头就好说,礼部尚书即然开了头,后边自然就有人说话。

    等众人说了个差不多,李三才轻咳了一声:“大明祖训中确有立长立嫡之说,可是咱们是大明的臣子也是陛下的臣子,一切当以圣心之意为重!这几年的事情诸位应当知道,这些年那一年为了立国本之事,皇上都是几度犹豫不决,下官想问诸位一句……这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冷笑一声:“圣意难测,若是陛下属意于皇长子,早就立了太子,何来今日廷议?”

    李三才的话明显有些悖理强辩的意味,但不能否认说的确实也就是事实,众位大臣心有不忿却是反驳不得,再加上人家是都察院的大领导,自有一众言官信口哓哓,拍手叫好,纵然有几个不愤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语潮之中,连个浪花都没溅得起来。

    李如樟凑到李如松耳边:“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出手哇?”

    李如松白了这个兄弟一眼:“莫慌,还早得很呢!”说完有意无意的看了朱常洛一眼,见对方一脸平静自然,忽然想到这位睿王爷托叶赫捎来的那个口信,李如松心头一股热血噌噌的直往脑子里窜,兴奋的眼光在郑国泰、顾宪成、叶向高身上依次转了几转,顾宪成老成持重,叶向高智珠在握,自然不予理会,只有郑国泰心里有些惴惴。

    于慎行对于李三才的话颇为不屑,当即反驳道:“陛下身体康健之时,也从没有说过不想皇长子为太子的话!只是……只是,那是皇长子年纪幼小,不宜立储罢了。”

    这话说的就有些牵强附会,毫无反击力度,万历是什么态度,到底心里在想着立谁,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李三才嗤的一笑,却也不和他争辩,对着于慎行一拱手就退了下去,倒把于慎行闹得讪讪的红了脸。

    顾宪成神色淡淡的看着这一切,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已不要急,一切都有转机。

    太和殿上议论纷纷,此起彼伏;六部九卿中以于慎行为首倒有一大半是站在皇长子这边的,而言官们大多是看顾宪成和郑三才二人眼色行事,却发现两位带头大人,一个比一个老神在在。

    既然如此,他们又何必焦急,那不成了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么?

    于是殿中便呈现出一边倒的意思,似乎皇长子朱常洛已稳占胜筹。

    太臣们各有态度看法,内阁三人立场也是迥异,主辅沈一贯左右不定。次辅沈鲤默不做声,眼光游离。而三辅朱赓一脸涨红的左顾右盼,似有一腹心事。

    闹哄了半晌,殿上喧嚣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殿前记事官将结果统一汇总交给沈一贯,皇室三子名字齐齐在上。

    总得来说,以皇长子朱常洛得票为最高,皇三子朱常洵次之,而皇五子朱常浩只得寥寥几票。

    让沈一贯惊讶的是朱赓,这个平时老实巴交只知闷头干活的老头,居然将名字添在了皇五子朱常浩的名下。

    见到沈一贯惊讶的眼神,朱赓老脸间由红变紫再变黑,玩了一手变脸绝活。

    沈一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朱赓是老臣,老臣肯定会老人的话的,这没有什么稀罕。

    满朝文武俱已表态,做为大明首辅与次辅,他们要保谁不保谁,在很大程度上会引领一大堆官员的态度。

    沈一贯咳嗽了一声:“沈大人,您是准备支持那位皇子呢?”

    看着这位眼中钉肉中刺,沈鲤冷笑一声:“不知沈元翁想支持那一位?”

    沈一贯牙根有些发痒,说话的语气瞬间变得不阴不阳:“请沈大人自重,咱们在此廷议,不是让你在此和我斗气的。”说完拿起笔,在朱常洛的名字底下添上了自已的名字。

    沈一贯是老油条,这一辈子最喜的是沾便宜,最讨厌的是背黑锅,虽然他洞悉太后的想法,但是皇长子行情如此之好,他是内阁首辅,百官表率,若是为了太后一人之意而逆了朝中百官的意思,那么自已这个内阁首辅只怕是干到头了。

    见他干脆利落的选了皇长子,沈鲤当下也没有犹豫,提笔就将自个的名字添到了朱常洵的名下。

    沈一贯冷哼一声,他很想送给沈鲤两个字:作死!

    皇三子行情好的时候,是因为皇帝在,虽然现在皇帝也在,但是躺在那里不会动也不会说话,这时候还选皇三子的沈鲤,纯粹是和自已唱对台戏的傻子!

    沈一贯不再多言,将议书收起,双手呈了上去。

    旁边有慈宁宫掌事太监周宁海上前来收了去,转身入帘递给太后。

    忽然想起一件事……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黄锦那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