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次失败,别说宋一指倍受打击折磨,就连叶赫都觉得将希望放在宋一指身上,前途必定黯淡无光。

    于是转将注意力放在顾宪成和郑贵妃身上的叶赫,在得知顾宪成出宫后的消息后,没有去问朱常洛,而是马上拖着宋一指赶来,如今得到红丸的下落,叶赫一颗心飘飘荡荡,也不知是喜大还是忧大,怅然出开了神。

    他在想什么瞒不过宋一指,见他紧抿着嘴,一脸的毅然决然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转过头问顾宪成:“大师兄,你可有什么打算?”

    顾宪成蓦然一呆,眼底莫名情绪一闪即逝:“我以一罪人之身,得太子之恩侥幸残生,那里还配谈什么打算。从此只身飘零江湖,心安乐处,便是身安乐处。”拍了拍宋一指的肩膀,顾宪成苦苦一笑:“一指,你性子单纯良善,听师兄的话,早些回龙虎山去,不要在这摊子混水中搅来去,于你有害无益。”

    看着宋一指动了几动的嘴,顾宪成打断他没有出口的话,“今日相见,于地不合,于时不宜;若有缘,有话就留在龙虎山见面在说罢……”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半分留恋迈步就走。

    挡在他前面的叶赫一言不发,笔直如剑的身姿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往后退了三步,让出路来,这让宋一指着实松了口气。在经过叶赫身边的时候,顾宪成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的窒碍,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也没说出什么来,最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脚步声声,渐沓渐远。

    宋一指对这位大师兄极为尊祟,见他离开眼底尽是不舍,恭恭敬敬的在身后连鞠三躬相送,再抬头时,顾宪成已经走远。

    二人目送顾宪成飘然远去,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宋师兄,师尊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你问我,我问谁去?”逼出来的回答的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情愿。

    “只要他手里还有红丸,咱们就有希望。”一直黯淡的眼神已经开始闪亮。

    “……你真的是疯了。”宋一指骇然抬起头:“那是咱们的师尊!”

    黑漆漆的东方云海处此时已透出一线天光,一夜的风雨终究已成过去,新的一天将要由此开始。

    一声叹息,响在这既将开始的黎明,也结束了这个让人心碎或是喜悦的夜晚。

    乾清宫里寂静无声,黄锦正一脸担忧的望着躺在榻上的皇上。在这个宫里头他是离皇上最近的人,皇上的一丝一毫的任何改变,都逃不过他的眼底。

    今天的皇上好象有什么心事,从进晚膳时起到此刻躺在榻上休息,一直就有些不太对劲,别看他闭着眼,可是黄锦知道,皇上并没有睡着。

    听着殿外雨声渐止,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了下万历那张气色衰败的脸,黄锦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天亮后自已得亲自去趟宝华殿了。

    就这个时候,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长两短轻响,黄锦微微一愣。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榻上万历哼了一声:“开门,让他进来。”

    黄锦不敢怠慢,轻轻将门打开,一个人影如风般悄无声息的掠了进来。

    脚不沾地一样来到万历榻前,无声无息的单膝跪下。

    万历缓缓坐起身来,略带疲倦的眼神冷冷的在那人身上转了一圈:“可是朕让你察的事有了结果?”

    那人并不说话,只是点头示意。

    万历哼了一声,那人连忙站起身来,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恭恭敬敬递上,依旧不发一言。

    万历阴沉着脸接了过来,几下看完,一只手忽然重重的捶在榻上,脸已经变得胀红。

    黄锦吓了一跳,连忙凑了上来:“陛下,您可悠着点,龙体要紧啊……”

    狠狠推开黄锦正在给自已顺气的手,转身吩咐那人道:“你去吧,好好的给朕办好这件事,朕亏不了你!”

    自始至终,那人一句话也不说,对着万历轻轻一施礼,依旧如同一缕烟一样转身离去。

    一夜并没有阖眼朱常洛有些莫名的疲倦,一直等到灰溜溜王安和魏朝回来复命,听完二人的回复,朱常洛半晌没有说话,之后也只是淡然一笑,挥挥手道:“你们辛苦了,今天的事,不许走漏一丝风声。”

    二人一齐应了一声,朱常洛挥了挥手,“你们下去休息吧。”

    王安心里有些忐忑,刚想打点几句话劝几句,却被魏朝紧拉了一把。机灵的王安抬头看了看朱常洛的眼色,发现后者脸色平静,眼神却停在案上一封奏疏上久久不动,嘴角挂着那丝熟悉的淡淡笑容……王安忽然觉得魏朝这个家伙的做法是正确的,连忙识趣的悄悄退了出去。

    案上奏疏是叶向高写的,其中一段话引起了朱常洛的注意:木偶兰溪、四明、婴儿山阴、新建而已,乃在遏长洲、娄江之不出耳……这是一句近乎打哑谜的话,但如果有心人解开其中深意,就会发现这是一句足以惊天动地的话。

    明朝文人雅士喜欢自已籍贯地名为号,兰溪是赵志皋、四明是沈一贯、新建是张位、山阴是朱赓,而那句话里最后点出的两个大为所忌的两个人,一个是申时行,一个是王锡爵,如此这般一推敲,加上先前的木偶婴儿什么的就很好理解,这句话的真实意思终于浮出了水面。

    这几位都曾是叱咤风云的当朝一品,也是大明朝廷中手握巅峰权力的内阁辅臣,可如今居然在这一句话中,被人视为不是木偶,就是婴儿,这种视天下为户庭,看众生如蝼蚁豪迈霸道口气,足以让当世任何一个人毛骨悚然。

    此时天色已亮,朱常洛静静的看着窗外破云而出的太阳,灿烂的阳光在他的眼底霍然闪亮。

    一个奇人,一介平民,没有任何职务,远离京城上千里,立足一个微不足道的东林书院,却可以视内阁大臣为木偶、为婴儿,能有这种气魄的人若不是疯子就是天才,但顾宪成明显不是前者。

    这种人材不能为我所用,不得不说是朱常洛心中一大遗憾。眼前大明内阁中虽然有申时行王锡爵,但毕竟只是权宜之计,对于日后首辅的人选,孙承宗固然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若是与才华横溢的顾宪成比起来,孙承宗更加醉心武事。除此二人,放眼朝廷诸人,譬如叶向高、李三才、李廷机之流,都不堪与之顾孙二人相媲美。

    可是自已莫名来到这个世界,终究是得给这个世界带点什么过来,否则自已来这一回还有什么意义呢?

    无尽惋惜的目光在案上那封奏疏上微一流连,忽然轻声一笑,对着愈升愈高的金阳,缓缓的伸开了手,然后忽然紧紧攫紧,与之一同握紧还有这一方天地!

    第231章 争辅

    随着四月最后一场雨的结束,京城正式进了五月。天气如同加了把火的灶台,咕嘟咕嘟的热气如同渐烧渐开的水,一点点的蒸腾上来。

    一块热起来的远不止是天气,还有大明朝廷。自从前首辅申时行和次辅王锡爵再次高调入主内阁以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了太子谕令,在今天的朝会廷议推选两名大臣入阁的事宜。

    这场廷议,太子朱常洛没有参加,但不代表他不清楚其中将会发生些什么。

    三辅的人选,没有任何悬念,本来于慎行入阁的呼声最高资历最老,若不是申王二人突如其来杀出来,这次内阁首辅本是铁板钉钉,如今捞了个三辅的位子算是屈就。

    剩下四辅的这个位子争夺就想当然的热闹了,一番厮杀后,其中热门人选以李三才和李廷机二人浮上水面。二人各有拥戴,实力不相上下,李三才有实力不奇怪,毕竟又是凤阳巡抚,又是左都御史,二职加身没这点底蕴也就不用混了。

    可是没想到李廷机官不过礼部尚书,还是南京的,论人论势与如日中天的李三才比起来,完全蚂蚁对大象,可是事实胜于雄辩,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每个身临其境的朝臣油然大发感叹: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做为主持廷议的申时行和王锡爵,他俩的意见也是截然不同。申时行力主李廷机上位,因为李廷机这个人清正的出名,在这清浊同渠,黑白不分的大明朝廷,象这样的官确确实实不多。王锡爵却有些犹豫,因为李三才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也承认从人品上论李三才确实稍逊李廷机,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是能力上看李三才却是高出李廷机不少,于公于私,他心里的天平难免就倾向李三才那边多一些。

    二方争执不下,素日道貌岸然的官员们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有几个脾气暴都捋胳膊掐脖子的准备放手开打的时候,眼见太和殿已经变成了菜市场,而且大有将由菜市场往角斗场上发展的趋势,申时行再次发挥和稀泥的特长,当即决定将二人情况上奏慈庆宫,由太子殿下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