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久不见阳光的缘故,他在望向明皎的一瞬间便被刺激得瞳孔紧缩,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明皎却失了声音,维持着踹门的姿势怔愣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燕冢如此狼狈的样子。

    那一瞬间明皎忘了现下的境况,立刻扑了上去:“你没事吧?!”

    她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手忙脚乱地替他解了束缚的绳子,转头就朝自己的侍卫们喝道:“还不快去找大夫来给他看看!!”

    跟着挤过来的幼年版润润怯生生地小声道:“殿、殿下,这里没太医啊……”

    明皎头一次这么窝火地想要朝人发脾气:“随便来个什么大夫都行,没看见他受伤了吗!”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骚乱的动静,没敢跟进来的管家也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夫人她晕倒了……少爷?!”

    没人想到一个禁足居然会把人关成这样,一时间管家也失了言语,而后猛地转头看向负责守院的侍卫。

    燕府的侍卫首领讷讷道:“老爷下了死命令……说不管公子怎么闹也不能把他放出来……”

    其实仔细看也能看出来燕冢身上的伤并不严重,多是磕碰擦破的皮外伤,涂了药养两天就能恢复如初,但奈何屋子里气氛太沉重,加上还有个小祖宗,他实在是不敢出口反驳。

    这时燕冢才适应那洒满屋子的光线,重新睁开眼睛来。

    明皎惊喜地捧起他的脸:“你醒啦?”

    少年燕冢:“……”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其实也没晕过去,但这个小姑娘惊喜得好像他才从生死线上被抢救回来一样。

    他嘴唇嗡动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明皎便急吼吼朝后面招呼道:“水!水呢!”

    润润不论在什么年龄都有着超强的行动力,立刻倒了水递来。

    明皎当即把水杯往燕冢嘴边怼:“来,你先润下嗓子再说话。”

    实际上也并不是很口渴的燕冢:“……咳咳咳!”

    他喝了两口就被呛到,明皎又连忙把杯子放下替他顺气:“慢点喝别呛着了!”

    燕冢:“我不用喝水!”

    明皎:“诶?”

    两人成婚多年,燕冢鲜少会有这么吼自己的时候,她下意识便要发脾气,但随即又想起来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寿和十四年,步家危在旦夕的关口,他俩压根就不认识。

    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被拉来的大夫终于出场:“听说有人重伤?”

    挎着个药箱的大夫目光在房中转了一圈,终于锁定还半躺在地上的燕冢:“燕公子?”

    身上看着是有几道伤,但离重伤的程度……好像也不至于啊?

    明皎转头朝那大夫喝道:“快来给他看看!”

    那大夫还是赶紧应声上前。

    燕冢却终于回神,他推开那大夫,缓缓直起身来:“我没事,先去看我娘。”

    他记得刚刚管家冲进来时说的话。

    管家这才想起来自己冲进来是干嘛的,连忙朝那大夫道:“对、对,先去看夫人,刚刚小桃进来向夫人汇报什么,她听完就晕倒了!”

    明皎虽然也关心燕冢,但想想事情原本的发展路线,也觉得步岁岚的身体可能更重要,于是也点点头。

    于是那大夫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又被带走了。

    如今这房间又只剩下明皎、燕冢、润润,还有若干大眼瞪小眼的护卫。

    燕府的侍卫首领:“公子……”

    少年的目光当即便冷冷瞥过去。

    明皎也蛮横道:“怎么,你们还想关人?!”

    侍卫首领:“……”

    他这一行也太难干了吧!为什么公主殿下会突然乱入啊!

    燕冢咳嗽一声,眉眼复杂地朝明皎道谢:“多谢……”

    虽然他连这个小姑娘是谁都不知道。

    明皎连忙摆手:“不客气不客气,我这……行侠仗义嘛!”

    少年燕冢:“……”

    燕府侍卫们:“……”

    宫廷侍卫们:“……”

    明皎又关切想要去扶他,却被燕冢给拒绝——且不说他并没有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就算是不能,让这么一个连他胸口都没到的小姑娘扶也不对劲啊!

    也是他踉跄着彻底站起来后明皎才意识到自己比少年版的燕冢矮了这么多。

    然后她又猛地意识到燕冢居然比自己这具身体大了足足七岁。

    狗男人老牛吃嫩草!

    不对,现在好像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明皎晃了晃脑袋,连忙跟上燕冢脚步,匆匆往燕府女主人的院子里赶去。

    ——其实按道理明皎也没什么理由能跟进去,但别人怕她公主身份的淫威,少年燕冢又拿不准这小姑娘到底是谁,最后竟然也没一个人拦她。

    于是明皎跟着一路顺顺当当地进了步岁岚的院子。

    步岁岚在晕倒之后就被抬回了自己卧房,现下大夫正在里面诊治,外面还跪了几个丫鬟不住的垂泪,燕冢等人赶到时那大夫正在为步岁岚施针,片刻后她便转醒过来。

    她一睁眼便怔怔落下眼泪来。

    少年嘴角紧抿着上前:“母亲。”

    步岁岚这才转头看向他,而后慌不迭地坐起来:“你这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父亲……不是只罚了你禁足吗?”

    燕冢指节绷紧,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直说:“不碍事的。”

    他转头看向旁边大夫,还不待问询,对方便语气急促道:“夫人刚刚是急火攻心晕了过去,现下万万要维持着情绪的平稳,不可再受大喜大恸了。”

    步岁岚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勒苦笑:“我刚刚收到消息,说是你父亲……带人围了步府。”

    她闭上眼,睫毛却还在震颤:“说是那高以过招了背后指使之人,正是你舅舅。”

    明皎当下便瞧见燕冢蜷起拳头,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他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并不如日后那般喜怒不形于色:“他果然……”

    说着燕冢转身便要往外面冲,明皎见了连忙冲上去把人拦住:“燕冢不要!”

    步岁岚这才看见一直在外间晃荡的明皎,惊呼一声:“公主殿下?!”

    少年往外冲的脚步登时顿住。

    明皎直觉不好,但还是一下冲上去拦腰将人截住:“你别去找燕廷尉!”

    之前他爹就要为了那什么狗屁忠心将燕冢关起来了,现在这箭都到弦上,想想也知道过去了讨不了好啊!

    下一秒她便觉身上有凉凉视线扫过,少年声音晦涩不明地问:“你、是、公、主?”

    明皎才反应过来:坏了。

    ……

    燕府后门处。

    一身脏兮兮白衫的少年猛地冲了出来,他面上还带着两道擦伤,牙关紧咬着,眼神恍若受伤的孤狼,仿佛执拗地要去找谁讨个说法。

    他身后不远处有咋呼的喊声传来:“燕卿你别跑啊!”

    “燕冢你给我站住!”

    “燕、安、陵!!!”

    然而这丝毫不能让少年滞下脚步,反而让他迈步的速度更快。

    可惜他腿脚似乎不是特别灵活,没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紧接着燕府的后门又冲出数个侍卫来,明皎小短腿速度不够,干脆趴在其中一个侍卫背上,挥斥方遒道:“把他给我抓住!!”

    下一秒得了命令的侍卫们一扑而上,噗通噗通几声之后承受了泰山压顶之力的燕冢便直接倒在了地上。

    明皎当即大惊:“你们别把他压死了!!”

    还勉强撑着一口气的少年终于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公主,恐怖如斯。

    只是为了高效完成任务的侍卫们:“……公主殿下,燕公子好像晕过去了。”

    “……现在怎么办?”

    明皎:“那就把人抬走啊!我有什么宫外别院没,把人带到那里去!”

    年龄小麻烦就是多,现下她还没有开公主府,连藏人都不知道去哪儿。

    侍卫队长小心翼翼问道:“可我们就这么把燕公子带走,不同廷尉大人说一声吗?”

    明皎想也不想:“说什么说,他爹发现不了才好。”

    不过还有步岁岚……

    明皎犹豫一阵,让润润又进去传了话。

    侍卫队长: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不太妙的样子。

    但无论如何,公主殿下的命令不可能违背,于是他依言将昏迷过去的少年背起,往明皎名下一处别院而去。

    而等燕冢再醒过来的时候,正正对上一张神色关心的小脸:“你醒啦?”

    巧得很,这句话他上午才听过一遍。

    当时他不知眼前人身份,心下更多还是感激,但此刻……

    少年偏开脸:“不知公主殿下有何贵干。”

    明皎笑眯眯打量着这个脸色臭烘烘的家伙,心下是忍不住感叹又感叹:“啊,我就看看,不行吗?”

    少年燕冢:“……”

    他脸撇得更开了些,却不知这样正好会露出自己的脖颈,连带着将耳根后面那一片恼怒的羞红也暴露出来。

    啧,她夫君小的时候脾气可真活泼。

    明皎欣赏完老狐狸鲜嫩时候的样子,也记起正事来。

    她清了清喉咙,用尚带着奶音的声音道:“行啦,我不逗你了。”

    “和你说正事吧,我打听到消息,今早时燕廷尉,咳咳,就是你爹,带人包围了步府,说上一任葛州州牧高以过已经招出背后之人,正是大司农步安南。”

    “现下他们已经在搜府了,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出大司农‘贪污’的证据来。”

    明皎严肃着小脸问道:“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提及正事,少年的表情终于一动。

    他缓缓转过头来,凝视明皎,眼神中带了未来打量人时常带的审视意味。

    半晌,这位未来的大寿权相才哑着嗓子问道:“公主殿下何以知晓这么多的朝堂之事?”

    你的目的,又是为何?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一个拯救美强惨的故事会被我写成公主殿下的落跑童养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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