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攻低着头大快朵颐,与郑一照面的是他的头顶心——平日毛刺般竖立着的头发因为没有抓起,于是相较平时显得温驯了许多。

    郑一又低下头,看着掉了漆的老旧碗碟,心里觉得挺不好受的:陈攻专程带自己来吃的“美味”,却在自己眼里如此破旧不堪——人与人果然生而有差别。

    身为精英阶级的既得利益者,郑一对陈攻的苦楚有所共情。

    虽有所共情,却无路排遣掉这份因共情得来的郁闷感。

    内心的情绪风起云涌,最后只能用“多吃几口”来压制一下。

    吃完是陈攻去结的账,才70多块钱。郑大公子心里窃窃衡量:一杯加浓美式咖啡加一份火腿帕尼尼也就这个价格了;自己的单人份早餐居然也能换来两人在巷尾小摊上的一顿饕餮……

    穷人——啊不——陈攻果然是生活在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维度的世界之中……

    回酒店两人又是靠走的,郑一没意见;刚过完嘴瘾,肚子涨得要命,正好可以用走路来消化消化。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地同行了五分钟,郑一又觉得气氛有些沉默得让人不太舒服,于是追上去几步,摸出两根烟来匀给陈攻一支,没话找着话:“挺好吃的……”

    “嗯。”陈攻接过郑一递来的烟,伸手在裤兜里摸着打火机:“她们家开了好多年了,地点一直都没变过,是口碑老店。”

    “你以前吃过?”

    “……闻过。”陈攻笑说。

    郑一没听明白:“闻过是什么意思?”

    陈攻点着烟吸了一口:“小时候都是家里富裕的人才能下得起馆子——我听人说过这家好吃,但是我们家吃不起,没吃过;放学的时候有时路过这里,就能闻到。”

    郑一不由地想感叹“这也叫‘馆子’?”但突然又想到这么说可能会伤到陈攻,顿了顿才续下话题:“那第一次吃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长大了——大二的时候。大二找了工作,自己赚钱了,攒了点小金库;放寒假的时候终于把心心念念惦记着的这个馆子给吃了一顿。”陈攻语气似乎带着些微得意,像是炫耀着自己刚才投了一个漂亮三分球的高中生。

    他用调笑的轻松口吻说着过往,听在郑一耳朵里却有点揪心。

    郑一知道陈攻当时找的这份工作,就是秋芒曾经对自己讲过的——“酒吧驻唱”;也是这份工作,害陈攻最终被人侵犯。

    郑一望着陈攻——男子如今已过少年时,背影宽阔,健壮得像是百毒难侵一般;也终于能以付之一笑的态度与曾经历的丑恶黑暗达成和解。郑一望了良久,又觉得命运有一张着实可憎的面孔:有人积极上进,永远都在用充满能量的正面态度去攻克着千疮百孔的狼狈人生,可终究逃不过更深的大坑。

    郑一走着神儿,被烟重重呛了一口,方才吞入腹中的辛辣重新翻起,在嗓子眼儿里耀武扬威,把郑一呛得泛了泪花儿。

    陈攻问他:“抽不惯?”

    郑一笑说:“哪儿能啊。是刚刚吃的太辣了——我嘴里不是还……”

    还有伤。

    陈攻有点躲郑一的眼神,半晌丢出一句没头没尾的“不是有清汤锅吗?”

    郑一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陈攻:“得了吧你们四川人都排挤清汤——一整个红油锅中心里有个杯子似的小清汤,那么大点儿小区域够煮什么?”

    陈攻微微一笑,说:“是不是没吃好?”

    “挺好的,我挺喜欢的——新鲜。”

    郑一嘴里的“新鲜”是句北京话;不是食材新鲜的意思,是说口味对他来说比较“新奇”。

    陈攻呆滞了几秒,回了神儿也没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幽幽地说了句:“你们贵公子是爱尝尝新鲜的,不过一顿也就腻了。”

    郑一点着头说:“那是。说实话不敢吃第二次了。”

    陈攻便没再吱声儿。

    -

    走回酒店两人便道了个简单的别,各自回了自己房间去。

    合上了房间的门后陈攻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尚有余悸。

    下午遭遇到郑一的“直球式告白”之后,其实陈攻就已经很谨慎地想过,要如何回应郑一的表白;只不过想到6点还是没想明白。硬着头皮喊郑一去吃火锅也只是遵守约定,顺便暗示他“我倒不会因为你跟我表白就恶心你排斥你”……

    陈攻期待过两个人的关系能变好,但从来没想过要变成“那种好”……主要是太离谱也太措手不及了:势不两立的宿敌突然跟自己表了白——戏剧冲突简直满分。

    郑一这种浪荡公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陈攻不得而知。但陈攻总觉得他只是一时的猎奇心态——玉露琼浆喝腻了,也会想辞楼下殿来呷啜几口人间烟火。

    陈攻觉得郑一他对待感情太轻浮随便,并且对此嗤之以鼻。

    可……如果万分之一的概率……郑一是认真的呢?那么自己单方面恶意揣测着郑一的心意,会不会有点过分?

    陈攻思忖着这件事,渐觉烦闷。

    隔壁那厢焦头烂额,郑一这边却睡得四仰八叉。

    “表白”之于郑一而言无非就是个“应急方案”而已,合情合理合逻辑地为自己的种种“诡异行径”作了解释。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然后翻篇儿。

    昨晚飞机延误又加上自己“遗失”了证件耽误了入住,今天白天又跑了一天景区;郑一吃完火锅回来往被窝里一钻,就着饱腹感就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睡到11点多才醒来,睡得有点恶心还发懵。

    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了一小会儿朋友圈,简单翻动几下又觉得索然无味。

    有点想起身出去,到附近走走吃点宵夜什么的,但又不太好意思去打扰陈攻——虽然关系有所缓和,但也不是朋友的立场……

    郑一觉得有点烦躁,点了根烟。

    男人无聊的时候,就连眼前的烟圈儿都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看着半空被自己呼出的烟,急速地从口腔直线出去一段距离,又缓下来或而沉淀或而升腾,渐渐缭绕成了一只羊的轮廓。

    右手被烟占住了,郑一便伸了左手去捉他的“小羊”。

    反手回来看,手里空空如也。

    借着昏黄微弱的光线,郑一把自己的左手掌伸向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