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回京,这对满京城的人来说都是一件稀奇又新鲜的大事儿。

    谁都知道, 当今太子不受宠,小小年纪被送往西北苦寒之地,这么多年过去,京中上下只知明王,不知太子。

    如今太子回京,不少好事之人,早早起来,等着城门一开,想要一睹太子的容貌。

    却不想,扑了个空。

    太子全程坐在车驾之中,车门紧闭,别说一瞧其风采容貌,就是连个影子轮廓都见不着。

    也不知这太子是美是丑,是高是矮。

    仪仗一路到了禁宫之内的圣和殿下面的玉阶前,车驾刚刚停稳,侍从立刻上前跪好,以待太子下车时踩踏。

    穆衡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小黄门瘦弱的脊背。

    默了一瞬,他手撑暗暗在车辕上撑了一下,才踩踏上去,迅速而平稳地下了车。

    转过身来,便看到汉白玉铺就的九十九阶的台阶之上,他的父皇,大兴朝的皇帝陛下穆谆,正被众多侍从宫婢们围着。

    似是专程等他回来。

    穆衡这一瞬间有些轻微的错乱感,仿佛一瞬间回到当年离宫之时,也是此地,也是此景。

    他被侍从抱着站在玉阶之下,他的父皇高高在上。

    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不曾有半点儿离别的不舍之情。

    穆谆站在圣和殿的大门前,远远地看着一别十多年的儿子,脸上看不到多年未见到儿子的欢喜或者激动。

    还是李成安在一旁念了一句:“陛下,太子殿下归宫了。”

    穆谆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点点头道:“是啊,朕的太子回来了。”

    “成安啊,你说朕的太子恨朕吗?”

    李成安微微抬眼看了皇帝一眼,跟了穆谆多年,他知道穆谆对对先皇后有诸多不满,因此对先皇后所生的太子殿下也有些不待见,甚至直接将人送去千里之外,眼不见为净。

    但若说皇帝全然不在乎这个儿子,却又让人暗中跟着,每月将太子的起居和生活琐事都一一详尽地汇报上来。

    有道是君心莫测,李成安笑了笑,道:“陛下是天子,更是太子的父皇,太子又怎会记恨陛下呢?”

    穆谆闻言一笑,不予置否。

    他还犹记得当年,太子的一双眼睛生得跟先皇后一模一样。

    每每看到太子的那双眼睛,就仿佛看到先皇后又在他眼前似的。

    以至于他每次见过太子,夜里都会做噩梦。

    梦见先皇后质问他,为何不信守诺言。

    穆谆身为皇帝,一国之君,哪里能忍受日日夜夜都被一个死了的女人桎梏,时刻提醒他的皇位是靠着先皇后的娘家势力得来的。

    恰好国师说国有大灾,破解之道唯有让太子代君修行。

    哪怕知道这里面有冯氏的手笔,穆谆也毅然决然地将太子送出京城。

    当年的穆谆想的是,一个儿子罢了,他还有四个儿子,他正直壮年,将来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儿子。

    一个太子废了或是死了,还能再立。

    却不想十几年过去,他那几个儿子死的死,废的废,后来虽有新的皇子诞生,可年纪太小难堪大任。

    去岁入冬后的一场大病,穆谆才发觉自己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而他身边竟只剩下了明王这么一个儿子。

    不过,他也确实喜欢这个最肖似他的儿子。

    穆珏无论是长像还是心性,都有他年轻时候的影子。

    只可惜。

    明王的野心太大了。

    大到已经开始不将他这个父皇放在眼里了。

    穆谆看着太子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来,早就听说太子在山中须发皆散,不修边幅。

    今日瞧着不修边幅都算是体面的说辞了。

    太子的头发也不知多久没有梳理过了,虽然束进发冠之中,但束发的手艺差劲,发丝并不服帖,发冠也有些歪斜。

    髯须冗长遮了半张脸,看不清五官也更加看不清表情。

    步履散漫,身形也不挺拔。

    光是这么看着,穆谆嘴角便拉成了一条直线。

    这些年关于太子的消息每月都有人专门记录了呈递到穆谆的案前,里面的内容大同小异,无外乎几桩事情,日复一日。

    太子每日卯时便起床跟随观主做早课,一日只食两餐,不沾荤腥,戌时上完晚课便早早就寝。

    十年如一日,只是他派去见识太子的人从未听到过太子一句抱怨,仿佛甘之如饴。

    想到这些,穆谆脸色又稍稍缓了缓,毕竟是养在山上这么多年,赶明儿让李成安找几个人过去,给太子好好捯饬捯饬,免得丢了皇家脸面。

    “吾儿这些年受苦了!”

    距离大殿还有七八阶玉阶,穆谆往下走了几步,亲自去牵了太子的手走了上来,不住地看着穆衡,方才的不悦尽散,脸上只剩欣喜和安慰,宛若慈父一般对穆衡嘘寒问暖。

    穆衡做惶恐状,恭恭敬敬地向穆谆行礼:“儿臣代君修行,于公是身为储君之责任,于私是为人子之孝心,岂敢言苦?”

    穆谆露出满意且欣慰神色,拍拍儿子的肩膀,将他扶起来:“你我之间,虽是君臣亦是父子。你母亲去的早,这些年委屈吾儿了,父皇都看在眼中,更是记在心里。”

    “儿臣不觉委屈,山中修行虽然清苦,但也让儿臣更加明白,父皇的不易和苦心。所谓天薄我福,吾厚吾德以迎之;天劳我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厄我遇,吾亨吾道以通之。”

    “回到东宫之后,好好休息两日,适应适应,过两天的中秋宫宴上,给吾儿洗尘接风,也叫朕的臣子们好好看看,咱们大兴朝的太子。”

    穆谆握着儿子的手用力握了握,随即又拍拍他的手背,朗笑一声,让穆衡先回东宫。

    ***

    回到东宫之中,迎接穆衡的便是一名良娣两个侍妾并十二个美人。

    十几个女人,环肥燕瘦各有风情,妖妖娆娆地站了一排,看到穆衡便齐齐俯身行礼。

    全都是继后冯氏听闻太子即将回京后,赶着半个月的时间给他挑选出来的美人。

    穆衡看到这群美人,暗叹他这个继母动作倒是快,明知他父皇最忌沉迷美色之人,还弄了这么多的美人到他的东宫之中。

    想来是觉得他在山里这么多年,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怕是见到这么多漂亮又娇俏的美人,易叫美色冲昏头脑。

    殊不知,在穆衡眼中,这些美人即便再妖娆妩媚,也不及沈如娇的一根头发丝。

    得知今日太子回宫,美人们各个盛装打扮,凑在一堆,浓郁的脂粉味就叫穆衡还没近前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他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这要是沾染上了脂粉的香气,夜里被沈如娇闻到,只怕是有的闹腾。

    可随即他又想起这几日大约是都无法见到沈如娇,一时间心中涌起几分寥落。

    看到还半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些个美人,顿时心情更加不好。

    尤其排在前面的那秦良娣,大约是被他满脸的胡须吓到了,脸上的笑容僵硬无比,更是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仿佛生怕被自己瞧中似的。

    穆衡不由的冷笑,直接绕过跪在地上的美人们。

    迎娇娇入东宫之前,他还得先将东宫这些个不干不净的东西清理干净才行。

    两日后,中秋宫宴如期而至。

    因是宫中头一年在中秋佳节举办宫宴,兼做为太子接风洗尘,宫中上下忙碌席不暇暖,半个京城也跟着热闹非凡。

    今夜没有宵禁,道路两旁都悬挂起了彩灯,小吃、杂耍、面人、糖画放眼望去数之不尽,甚至还有猴戏可看。

    路上行人挨山塞海,全都是赏灯游玩之人。

    庙街更有高台之上更有戏班子吹拉弹唱,即便是隔着两条街,都隐隐能听到花旦婉转灵妙的唱腔。

    因是晚宴,掌灯时分,各家的马车才陆续抵达宫门前。

    沈家的马车在车队的中间,慢慢往前挪动,沈如娇和沈明煜兄妹两人坐在车厢里。

    自三日前穆衡走后,沈如娇脸上就一直没露过笑模样,此刻也是满脸挂着心事重重四个字。

    沈明煜知道,妹妹这是挂念太子殿下,更挂念爹娘当年出事的真相。

    那日太子殿下将查回来的消息递到他眼前时,沈明煜也有些不敢置信。

    张叔看着他长大,若张叔背叛了父亲,那家中其余的人,还有几个可信之人?

    眼下,太子殿下身边的十三就在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