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丹宫灯火通明,宫女太监立在两侧，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云长清神情古板地坐在高位，冯成仁则一脸委屈跪在地上。
偌大的长丹宫,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阿秀轻手轻脚的从内殿出来，行至云长清身侧,她小声禀报：“公主，床单被褥都换成了新的。”
“嗯。”云长清沉沉应了一声。
顿了一下,阿秀指向身后的人：“那他……”
男人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上前行礼：“温楼参见长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直到此刻,云长清才有心思正眼看这人。
奶白的皮肤，挺鼻大眼，艳艳唇瓣比女子还水润，言行举止也斯斯文文很好欺负的样子。
身上没有一丁点儿男子的英勇气概,这是云长清的对他的第一印象。
打量他片刻，云长清忍不住扶额。
这面首是宋子宵送来的，在他心里,李迎秋喜欢的就是这一挂？
“起来吧。”云长清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温楼动作轻柔地撩衣起身，然后小步走到了云长清身侧，立在了一旁候着。
阿秀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明知长公主现在心情不好，还要往长公主身边凑。
好在云长清只是皱皱眉,并没有多说什么。
静谧沉默好一阵,云长清沉声启唇：“冯成仁，你自作主张，可知错？”
冯成仁委委屈屈地为自己辩解：“奴才就是想给公主一个惊喜，公主以前不是总说等日后安稳了,就找上十来个宠儿，在长丹宫唱曲弹琴喝酒吗？”
这才走出第一步，怎么就偃旗息鼓了呢？
云长清太阳穴又开始作痛。
这惊喜，喜没见着，惊倒是惊了个实在。
“明早自己去领罚，”云长清冷声对冯成仁道，然后又看向温楼，“阿秀，将他带下去，明早送回侯府。”
不待阿秀接话，温楼已变了脸色。
他“扑通”跪在云长清的脚边：“求长公主收下小人！小人会唱戏唱曲，琴也略通一二，求，求长公主不要将小人送回去。”
“本宫不缺弹琴说曲之人，为何要留你？”
温楼眼眶通红，颤着身子深深叩首：“小人愿意为长公主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看温楼这个样子，阿秀有些不忍，求情道：“公主，长丹宫小灶那边缺一个打杂砍柴的，就将他留下吧。”
“他非净身之人，不能留在宫中。”
温楼坚定道：“小人愿意净身！”
云长清惊的手一抖，瞪大眼看向温楼：……男人都不做了？
打量温楼片刻，见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云长清压下情绪，问：“为何一定要留在宫中？”
温楼咬着唇似有纠结，他握紧拳，道：“回公主，小人，小人是为了活命。”
云长清面露诧异。
温楼接着道：“小人是京西温家人，数月前家父将小人送给了常应常大人。常，常大人在那些事上有难言的癖好，小人经常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前几日常大人又强迫小人，小人在反抗中、反抗中拿剪刀剪了他、他那儿。”
哦嚯！
云长清再次被惊到。
“常大人当时昏在了床上，小人趁机从常家逃了出来。可出来之后才发觉，天下之大竟没有小人的容身之处。温家小人不敢回，回去后家父肯定把小人五花大绑送回常家。”
“小人走投无路之下，找上了长信世子。小人曾和长信世子结伴行过一段路，那段时间相处还算融洽。”
云长清渐渐听明白了：“所以，宋子宵将你送进宫，是为了让你在本宫身边求个庇佑？！”
温楼咬唇，颤抖的声音如他人一般轻轻柔柔：“世子爷说长公主嫉恶如仇，素日最看不过欺民霸善之徒。”
算是承认了云长清的话。
去他娘了个腿的嫉恶如仇！
她就说宋子宵怎么好端端的往她长丹宫塞人，果然是在给她找麻烦。
云长清揉揉太阳穴，余光瞥着跪在地上的温楼。
良久，她轻叹一口气，道：“这宫中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规矩礼节繁琐，一字之错，性命堪忧。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本宫会另外给你寻个去处，一样护你周全。”
见云长清松口，温楼喜极而泣，重重一叩首：“小人愿为长公主鞍前马后！今日起小人这条命，就是长公主的！”
阿秀跟着笑开，她语气轻快道：“公主给温楼重新取个名吧，他入了长丹宫就是长丹宫的人了。况且温家那么对温楼，这姓氏，不要也罢！”
温楼紧跟附和：“求长公主赐名。”
阿秀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从温父将他送人的那一刻起，在他心里他就已经和温家没有关系了。
看了温楼片刻，云长清道：“就姓楼吧，叫楼南。”
“楼南？”
云长清颔首：“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楼南，楼南，好名字。”阿秀雀跃着应声。
温楼更名为楼南，云长清没将他送去净身房净身，对外以面首的身份留在了长丹宫。
可如此一来，像是给朝中大臣开了扇大门。心思活跃的开始四处打听楼南的性情长相，比着他四处找相似的男子往长丹宫送，而性情耿直的，则明里暗里声讨云长清不该如此行事。
短短半月，云长清已经拒了不下数十位大臣的“好意”。
消息传到萧白安的耳里时，已经是暖春季节。
萧白安执笔的手一顿，大滴墨水晕在了宣纸上。
年后没两天，她就奉命到近郊军营，暗中训练一批精兵。封闭训练了一月多，今日才回京就听到了云长清养了面首的消息。
上次青山赌坊一别，她就再没见过云长清。
她抬头看晓晓，像是没听清一样追问：“你说什么？”
见萧白安脸色不好，晓晓小心翼翼的重复：“奴婢说长、长公主养了个面首，传言说是个戏子。”
染墨的宣纸被萧白安团成团扔在纸篓里，她问：“长公主养面首的消息属实吗？确认不是捕风捉影？”
晓晓点头，信誓旦旦道：“属实！虽然没有人见过那面首，但老爷问过长丹宫的冯公公，冯公公亲口对老爷承认了。”
晓晓口中的老爷正是萧远山。
话语不停，晓晓滔滔不绝地说道：“冯公公说那面首长得可白净了！细皮嫩肉的像个女子，还会弹琴唱曲，很讨长公主欢心。”
萧白安抿紧唇。
她看了眼自己粗糙的双手，小麦色的皮肤和白净沾不上丝毫关系，手心里还藏着几个老茧。
比起弹琴唱曲，舞枪弄棒她更擅长些。
总之和晓晓口中的那个面首，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还有啊，听宫里的宫女太监说，自从那面首进了长丹宫，长丹宫就时常传来琴声和曲……”晓晓一转头就看到萧白安的脸色更差了，她心里一突，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将军？”
萧白安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烦什么，只是想到云长清养了面首，心里就有些不舒坦。
“晓晓，你觉得我，怎么样？”
晓晓懵了一瞬，没反应过来：“啊？”
“没什么。”问出口后萧白安就后悔了，她潦草的应付一声。
余光瞥到桌上的长剑，萧白安目光一顿。
她眼神深邃地盯着兽皮剑鞘看了好一阵，突然抄剑去了屋外。
平时看萧白安练剑是一种享受，今日看她练剑则是心惊，生怕她一个剑招挥在自己身上。
萧子石进白苑的时候，萧白安执剑生风，剑花卷着草叶凌舞。
才抽柳吐芽的树木已被她剑锋削得不成样子。
萧子石缩了缩脖子，悄悄溜到晓晓身侧，指着前方的人问：“晓晓，姐这是怎么了？”
晓晓比萧子石还疑惑：“不知道啊，刚到家的时候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大汗淋漓后，萧白安停下身姿，回头对晓晓道：“晓晓，备水沐浴更衣，我要进宫。”
——
云长清和李景明并排惬意躺在躺椅上，闭眼听楼南唱曲。
悠扬婉转的小调咿咿呀呀的传进耳里，说不出的好听。
冯成仁一边小声跟着哼，一边给云长清和李景明添了杯新茶。
云长清睁眼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招呼楼南：“好了，楼南你也歇歇吧，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
楼南噙笑福福身：“多谢皇上、多谢长公主。”
楼南坐在云长清下位，端茶抿了口后，道：“小人最近新学了一首新曲，还没熟悉，等练会了唱给皇上和长公主听。”
云长清点点头：“好。”
李景明轻叹一口气：“真舒服啊，要是能天天这样就好了。”
云长清伸指戳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贵为一国之君……”
教育的话还没说出来，李景明便不服气的反驳：“长姐还贵为一国之君他姐呢！”
“噗，咳咳咳。”楼南一口茶呛在了嗓子眼里，他忙收拾一下，请罪，“皇上恕罪。”
李景明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楼南语塞了一瞬，才道，“小人是感慨皇上和长公主姐弟情深，被感动的。”
李景明正欲再开口，老太监德忠已步履蹒跚的上前，道：“皇上，白羽大将军求见。”
云长清倏然转头，整个人警惕了起来。
萧白安？！
云长清神情古板地坐在高位，冯成仁则一脸委屈跪在地上。
偌大的长丹宫,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阿秀轻手轻脚的从内殿出来，行至云长清身侧,她小声禀报：“公主，床单被褥都换成了新的。”
“嗯。”云长清沉沉应了一声。
顿了一下,阿秀指向身后的人：“那他……”
男人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上前行礼：“温楼参见长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直到此刻,云长清才有心思正眼看这人。
奶白的皮肤，挺鼻大眼，艳艳唇瓣比女子还水润，言行举止也斯斯文文很好欺负的样子。
身上没有一丁点儿男子的英勇气概,这是云长清的对他的第一印象。
打量他片刻，云长清忍不住扶额。
这面首是宋子宵送来的，在他心里,李迎秋喜欢的就是这一挂？
“起来吧。”云长清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温楼动作轻柔地撩衣起身，然后小步走到了云长清身侧，立在了一旁候着。
阿秀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明知长公主现在心情不好，还要往长公主身边凑。
好在云长清只是皱皱眉,并没有多说什么。
静谧沉默好一阵,云长清沉声启唇：“冯成仁，你自作主张，可知错？”
冯成仁委委屈屈地为自己辩解：“奴才就是想给公主一个惊喜，公主以前不是总说等日后安稳了,就找上十来个宠儿，在长丹宫唱曲弹琴喝酒吗？”
这才走出第一步，怎么就偃旗息鼓了呢？
云长清太阳穴又开始作痛。
这惊喜，喜没见着，惊倒是惊了个实在。
“明早自己去领罚，”云长清冷声对冯成仁道，然后又看向温楼，“阿秀，将他带下去，明早送回侯府。”
不待阿秀接话，温楼已变了脸色。
他“扑通”跪在云长清的脚边：“求长公主收下小人！小人会唱戏唱曲，琴也略通一二，求，求长公主不要将小人送回去。”
“本宫不缺弹琴说曲之人，为何要留你？”
温楼眼眶通红，颤着身子深深叩首：“小人愿意为长公主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看温楼这个样子，阿秀有些不忍，求情道：“公主，长丹宫小灶那边缺一个打杂砍柴的，就将他留下吧。”
“他非净身之人，不能留在宫中。”
温楼坚定道：“小人愿意净身！”
云长清惊的手一抖，瞪大眼看向温楼：……男人都不做了？
打量温楼片刻，见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云长清压下情绪，问：“为何一定要留在宫中？”
温楼咬着唇似有纠结，他握紧拳，道：“回公主，小人，小人是为了活命。”
云长清面露诧异。
温楼接着道：“小人是京西温家人，数月前家父将小人送给了常应常大人。常，常大人在那些事上有难言的癖好，小人经常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前几日常大人又强迫小人，小人在反抗中、反抗中拿剪刀剪了他、他那儿。”
哦嚯！
云长清再次被惊到。
“常大人当时昏在了床上，小人趁机从常家逃了出来。可出来之后才发觉，天下之大竟没有小人的容身之处。温家小人不敢回，回去后家父肯定把小人五花大绑送回常家。”
“小人走投无路之下，找上了长信世子。小人曾和长信世子结伴行过一段路，那段时间相处还算融洽。”
云长清渐渐听明白了：“所以，宋子宵将你送进宫，是为了让你在本宫身边求个庇佑？！”
温楼咬唇，颤抖的声音如他人一般轻轻柔柔：“世子爷说长公主嫉恶如仇，素日最看不过欺民霸善之徒。”
算是承认了云长清的话。
去他娘了个腿的嫉恶如仇！
她就说宋子宵怎么好端端的往她长丹宫塞人，果然是在给她找麻烦。
云长清揉揉太阳穴，余光瞥着跪在地上的温楼。
良久，她轻叹一口气，道：“这宫中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规矩礼节繁琐，一字之错，性命堪忧。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本宫会另外给你寻个去处，一样护你周全。”
见云长清松口，温楼喜极而泣，重重一叩首：“小人愿为长公主鞍前马后！今日起小人这条命，就是长公主的！”
阿秀跟着笑开，她语气轻快道：“公主给温楼重新取个名吧，他入了长丹宫就是长丹宫的人了。况且温家那么对温楼，这姓氏，不要也罢！”
温楼紧跟附和：“求长公主赐名。”
阿秀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从温父将他送人的那一刻起，在他心里他就已经和温家没有关系了。
看了温楼片刻，云长清道：“就姓楼吧，叫楼南。”
“楼南？”
云长清颔首：“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楼南，楼南，好名字。”阿秀雀跃着应声。
温楼更名为楼南，云长清没将他送去净身房净身，对外以面首的身份留在了长丹宫。
可如此一来，像是给朝中大臣开了扇大门。心思活跃的开始四处打听楼南的性情长相，比着他四处找相似的男子往长丹宫送，而性情耿直的，则明里暗里声讨云长清不该如此行事。
短短半月，云长清已经拒了不下数十位大臣的“好意”。
消息传到萧白安的耳里时，已经是暖春季节。
萧白安执笔的手一顿，大滴墨水晕在了宣纸上。
年后没两天，她就奉命到近郊军营，暗中训练一批精兵。封闭训练了一月多，今日才回京就听到了云长清养了面首的消息。
上次青山赌坊一别，她就再没见过云长清。
她抬头看晓晓，像是没听清一样追问：“你说什么？”
见萧白安脸色不好，晓晓小心翼翼的重复：“奴婢说长、长公主养了个面首，传言说是个戏子。”
染墨的宣纸被萧白安团成团扔在纸篓里，她问：“长公主养面首的消息属实吗？确认不是捕风捉影？”
晓晓点头，信誓旦旦道：“属实！虽然没有人见过那面首，但老爷问过长丹宫的冯公公，冯公公亲口对老爷承认了。”
晓晓口中的老爷正是萧远山。
话语不停，晓晓滔滔不绝地说道：“冯公公说那面首长得可白净了！细皮嫩肉的像个女子，还会弹琴唱曲，很讨长公主欢心。”
萧白安抿紧唇。
她看了眼自己粗糙的双手，小麦色的皮肤和白净沾不上丝毫关系，手心里还藏着几个老茧。
比起弹琴唱曲，舞枪弄棒她更擅长些。
总之和晓晓口中的那个面首，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还有啊，听宫里的宫女太监说，自从那面首进了长丹宫，长丹宫就时常传来琴声和曲……”晓晓一转头就看到萧白安的脸色更差了，她心里一突，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将军？”
萧白安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烦什么，只是想到云长清养了面首，心里就有些不舒坦。
“晓晓，你觉得我，怎么样？”
晓晓懵了一瞬，没反应过来：“啊？”
“没什么。”问出口后萧白安就后悔了，她潦草的应付一声。
余光瞥到桌上的长剑，萧白安目光一顿。
她眼神深邃地盯着兽皮剑鞘看了好一阵，突然抄剑去了屋外。
平时看萧白安练剑是一种享受，今日看她练剑则是心惊，生怕她一个剑招挥在自己身上。
萧子石进白苑的时候，萧白安执剑生风，剑花卷着草叶凌舞。
才抽柳吐芽的树木已被她剑锋削得不成样子。
萧子石缩了缩脖子，悄悄溜到晓晓身侧，指着前方的人问：“晓晓，姐这是怎么了？”
晓晓比萧子石还疑惑：“不知道啊，刚到家的时候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大汗淋漓后，萧白安停下身姿，回头对晓晓道：“晓晓，备水沐浴更衣，我要进宫。”
——
云长清和李景明并排惬意躺在躺椅上，闭眼听楼南唱曲。
悠扬婉转的小调咿咿呀呀的传进耳里，说不出的好听。
冯成仁一边小声跟着哼，一边给云长清和李景明添了杯新茶。
云长清睁眼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招呼楼南：“好了，楼南你也歇歇吧，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
楼南噙笑福福身：“多谢皇上、多谢长公主。”
楼南坐在云长清下位，端茶抿了口后，道：“小人最近新学了一首新曲，还没熟悉，等练会了唱给皇上和长公主听。”
云长清点点头：“好。”
李景明轻叹一口气：“真舒服啊，要是能天天这样就好了。”
云长清伸指戳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贵为一国之君……”
教育的话还没说出来，李景明便不服气的反驳：“长姐还贵为一国之君他姐呢！”
“噗，咳咳咳。”楼南一口茶呛在了嗓子眼里，他忙收拾一下，请罪，“皇上恕罪。”
李景明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楼南语塞了一瞬，才道，“小人是感慨皇上和长公主姐弟情深，被感动的。”
李景明正欲再开口，老太监德忠已步履蹒跚的上前，道：“皇上，白羽大将军求见。”
云长清倏然转头，整个人警惕了起来。
萧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