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长清这么一问,苍穹面上瞬间浮现怒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云长清,一字一句问:“在长公主心里,主子就是这样下作的人?!”

    “长公主与主子相识那么多年了,主子是做了很多错事,也确实心狠手辣不折手段,但除了那次……又何时伤害过你!”

    苍穹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他眼中充斥着血丝,满为司空毅不值的表情。

    比起苍穹的激动,云长清要冷静得多。

    看到她不为所动,苍穹压着怒意,稍微平静了情绪后,又道:“主子很早之前就知道怀亲王的狼子野心了,但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清楚怀亲王进展到了哪一步,手上人马又有多少。”

    “主子想替你打探消息,又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就找机会接近怀亲王,取得了他信任。”

    “主子的父亲之前是六皇子一派的人,怀亲王对主子并没有怎么提防,再之后主子又故意设局救了他几次,怀亲王很快就把主子当做了心腹。”

    “烈日艳是怀亲王一人所为,主子事先并不知情!他知道以后,第一时间就去了怀亲王囚您的宫殿,可等主子带着解药到了之后,长公主已经不在了。”

    云长清蹙了下眉:“司空毅亲口告诉我,他是与怀亲王合谋给我下的药。”

    苍穹:“……”

    确实是主子说得出来的话。

    自家主子性格怪异到极点,若非他跟随多年,肯定理解不到主子的想法。

    苍穹叹了一口气,再次朝云长清拱手:“主子是怕长公主忘了他,主子曾说过,长公主性格洒脱,不会在意旁人如何。”

    “主子怕成为长公主心中的旁人,所以心知得不到您的爱,便想得到您的恨。故每次碰面才处处做出让长公主生厌的举动。可长公主明鉴,主子从未伤害过您!”

    ………?

    云长清心里缓缓升起一个问号,世上那么多情感,谁说除了爱,就只有恨了?

    苍穹还在说,语气里带着细微的不平:“主子为长公主做了那么多,可长公主却当主子如蛇蝎。”

    “说起来像都是本宫的不是了,”云长清被苍穹逗笑,笑却不达眼底:“本宫是神仙吗?”

    “什、什么?”

    云长清笑意淡下来,冷眼看着苍穹道:“你当本宫是有读心术的神仙?能纵观一切?这些事情他不说,本宫又如何知道?”

    “怎么?你是觉得你的主子很伟大,为本宫做那么多不求回报不求感激,无私又高尚,本宫却当他是恶人,真是罪孽滔天,只有本宫跪地感激涕零才配得上他的付出?”

    苍穹被云长清说得目瞪口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现在本宫知道了他为本宫所做的一切,本宫自是领情且感激,也定会寻机会好好报答他。可归根到底,本宫是从头到尾被蒙到鼓里的那个。”

    好像、确实是这样,长公主又知道什么呢?

    偶然几次碰面,主子不仅不讨功,还要将长公主惹得恨不得断了主子的手,她又怎么会想到主子暗中所做的一切。

    苍穹愣在原地。

    没再和他多说,云长清独自回了小院。

    菁菁的到来让暮雨又喜又忧,见云长清回来,她上前去拉云长清的胳膊:“迎秋,我担心司空。”

    司空毅虽然之前没有限制过她和菁菁接触相聚,但也从没有把菁菁独自放在她身边过,司空毅不放心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她照顾菁菁。

    今天突然把菁菁送来,实在奇怪。

    云长清也觉得司空毅离开前怪怪的,像是临终告别。

    这个念头吓了云长清一跳,但却久久挥之不去。

    越琢磨云长清心里越不踏实,不管她个人对司空毅印象如何,在这次暴.乱中司空毅救了她和景明是实实在在的。

    想着,云长清回头看向才进门的苍穹,问:“司空毅现在在哪?”

    苍穹摇摇头:“不知。”

    是真不知道。

    司空毅给他下的最后的命令就是将司空菁送到这里,然后在这守到朝廷的人来将长公主平安接走。

    苍穹一问三不知,让他去找司空毅也不去,哪怕云长清说了司空毅状态不对,他依旧死守在小院不动如山。

    云长清和暮雨没办法,只能祈祷是自己多心。

    又在小院呆了两天,期间司空毅一直没有露面。

    菁菁和云长清愈发熟络,一会儿缠着暮雨给她扎小辫,一会儿缠着云长清给她唱曲儿。

    这日下午,隐隐约约的马匹声传来。

    院子里的苍穹侧耳细听几秒,又伏在地上听了听,最后腾身上了屋顶。

    他站在屋顶上往远处看,只见一行人策马朝着他们的方向飞奔而来,这些人身着盔甲,手执长剑,作官兵打扮。

    为首的人一身银色盔甲,银色头盔上竖着红色的尾羽随风飘扬,猎猎如箭。

    苍穹几乎一眼认出来人是谁——大堰的白羽大将军。

    来的是朝廷的人。

    苍穹收了剑,一转身消失在了屋檐上。

    萧白安带着人马到了信中留下的位置,一路无人的小道上,出现了一户小院。

    院子里的小女孩瞧见他们,飞快地跑进了屋里。

    很快,屋里又出现了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正是云长清。

    见云长清安稳站在门口,萧白安悬起的心骤然放了下来,庆幸、后怕等等情绪开始齐齐上涌。

    情绪来突然而猛烈,撞得萧白安心尖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带着兵马停在小院门口,然后翻身跃下马,一步一步朝门口的人走了过去。

    萧白安单膝拱手跪在云长清面前,克制着嗓子间的哽咽道:“臣萧白安,救驾来迟,请长公主责罚——”

    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萧白安,云长清有些愣。

    就算景明派出去的人快马加鞭追上了萧白安,也不该这么快回到京吧?常人哪有这个速度。

    可面前的人又是真真切切的。

    云长清心里装满疑惑,脱口却道:“皇上如何了?”

    “长公主勿要担心,皇上无碍,”萧白安回禀:“现正在长丹宫等您回去。”

    菁菁上前拉了拉云长清的衣袖,小声道:“姨姨,姨姨不走。”

    她舍不得云长清。

    看着小姑娘睁着大眼睛,期盼地望着自己,云长清噙笑揉了揉她的脑袋:“乖,姨姨有时间了就找菁菁玩。姨姨好多天没有回家啦,家里人很担心的。”

    菁菁委委屈屈地回头看暮雨,暮雨哄道:“菁菁在这里有娘陪着,姨姨也要回去陪她的家人了。”

    也不知道小姑娘懂没懂,只噙着一泡泪点点头。

    “你不随我走吗?”云长清看着暮雨问。

    暮雨:“我要在这等司空回来。”

    接触这么几天,云长清多少了解了些暮雨的性格。

    看着柔柔软软很好说话的样子,其实骨子里死倔,她决定等司空,那就不会再改主意。

    没劝,云长清抬步离开小院。

    来的突然,走的也随意。

    云长清回到长丹宫的时候,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么回来了?

    人还没回过神,李景明迎面朝她扑了过来。小皇帝死死抱住云长清的胳膊,脑袋埋在她的肩膀上。

    知道李景明肯定吓坏了,云长清反手揽住小皇帝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长姐没事,长姐回来了。”

    像是失语了般,李景明一动不动的久久没回应。

    温言细语哄了好一阵,云长清才将人哄得抬起了头。

    小皇帝眼眶通红,又满脸憔悴,他忍下热泪,朝云长清挤出一个笑:“长姐。”

    这一声喊的云长清心头一酸,本没什么的情绪突然感性起来。

    姐弟两个在前头互相望着又哭又笑,冯成仁在后头伏在冯五月肩膀上呜呜不止。

    好在惊乱已过,好在众人皆安。

    经云长清被人怀亲王劫走这么一遭,李景明变得心惊胆战。

    非要寸步不离的跟着云长清才能安心,生怕下一秒云长清又被人给劫走似的。

    云长清哭笑不得:“景明,有成仁守着我,就别担心了。”

    小皇帝歪头看了眼冯成仁,认真瞧了他两秒后,然后坚定道:“不行!成仁那个身子板,跑又跑不快,打又打不过,都不够人一拳头捶的,能保护到长姐什么?”

    反过来是长姐护着他还差不多。

    被点名说不行的冯成仁一脸委屈,但又不敢出言反驳。

    犹犹豫豫好一会儿,冯成仁提议:“皇上留在长丹宫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要不让白羽大将军来长丹宫守着?她功夫好,又和长公主同为女子,方便些。”

    李景明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应了。

    才离宫的萧白安又被传唤进了长丹宫,将军府的小厮还给她送来了换洗衣服和日用东西。

    夜晚。

    云长清将李景明哄回他的宫殿以后,又将长丹宫的宫人遣了下去。

    宫院里摆着个小火炉,上面架着烧烤架,旁边的小木桌上摆满了肉、菜,还有两壶酒。

    萧白安坐在云长清一侧,看着云长清摆弄着烧烤架子上的食物。

    瞧着瞧着,她便想起了她以卫玉的身份第一见云长清的那次。当时云长清也给她烤馒头吃,金黄酥脆,满口留香。

    云长清递过来的酒坛唤回萧白安思绪,云长清笑道:“来,先将就这点五花肉吃,喝酒。”

    萧白安默不作声地将酒壶接了过来。

    紧绷了数日的精神缓缓放松,迟来的疲惫包裹着萧白安的身体。

    收到京城起乱的消息后,她就没日没夜往京城赶,几天没合眼了?

    毕竟肉身凡胎,萧白安感觉此刻坐着都能睡着。

    扬壶又灌了一口酒,还没打起精神,肩膀上突然一沉。

    云长清枕着萧白安的肩膀,脑袋埋的低低的,看不清她神情。

    萧白安一动不动,像个石化的雕像般任由云长清靠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低低的、细细的抽泣声从萧白安肩膀上传来。

    萧白安的困意烟消云散,一颗心都紧了起来。

    云长清肩膀耸动着,这些天的惊慌尽数在这深夜再也遮掩不住。她伏在萧白安的肩膀上垂泪,眼泪越掉越急,最后呜咽出声。

    她不是李迎秋,她不是长公主。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女孩子。

    从小在刀剑管制和平年代生活的云长清,面对怀亲王的长剑时不是不害怕的,怀亲王掐着她脖子时的恐惧和窒息感不是一场梦。

    这几天她会在梦里突然惊醒,然后捂着脖颈大口喘气,身上被冷汗打湿。

    可是在外,云长清不敢害怕,不敢怯弱。

    她在暮雨面前笑得轻飘飘,回宫以后又从容淡定地安抚更为年幼的李景明。

    云长清的心态像是强大到无所畏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多么恐慌。

    她差点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