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要求你跟你爸妈开口的意思。

    杜弘然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结论,而后慢慢说道,你父母年纪大了,他们不接受是正常的,而你没道理要求他们必须接受。

    徐文点点头,想了想说:“我其实觉得,他们可能需要些时间。一下子不能接受,慢慢可能就可以了?”

    “那是他们心疼你,为了你妥协。”杜弘然揉捏徐文的后颈,指尖顺着脊椎往下滑。

    杜弘然看着徐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长辈很难接受和他们想法不同的事情,有时候不光是因为他们自己,还要考虑周遭朋友亲戚的看法。他们就算因为心疼你妥协,可能也过不去旁人的眼神。”

    没错,是这样的,徐文家乡更是如此。小地方彼此都认识,街坊邻里谁家孩子结婚生子,都是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能说道说道。徐文想起今年过年在家吃饭,饭桌上尽是对彼此家庭和小辈的打听,是关心,也是压力。

    “如果你不打算跟你爸妈提,那——”

    “我想提的,我想拉着您的手在我爸妈面前,我”

    杜弘然看着他,徐文自觉闭了嘴,让老师继续。

    “如果不打算提,就得做好以后一直被催婚的打算,是个长久的对抗。”杜弘然说完,停顿片刻又道:“如果你想提,那可以顺便考虑一下他们之后的生活。给你的那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以后让他们过去住。你父亲身体不太好,大城市医疗资源发达,治疗护理也方便一些。”

    徐文听愣了,整个人呆在杜弘然怀里,任凭他来回揉捏。

    “让他们过来养老常住,你也能更好的跟他们说自己的情况,他们也不必考虑周围邻里那些‘老相识’的态度。可能对你,对他们,都容易一些。”

    杜弘然平日说话做事,语气坚定,态度坚决,任凭谁有反对意见,都笃定自己是对的。却没想,说起徐文的父母,他话到最后竟然有了些不确定,眼中也是难得的迟疑。

    “我之所以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逼你马上决定,是希望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出去一到两年时间,看看那些以前没见过的东西,顺便想想这件事。等你回来的时间,你的父母还能接受改变生活环境,还有能力与精力去适应。要是到了十年、二十年之后,就算你想让他们来大城市住,对他们也是一件困难事。到时候,你有类似的想法不再是为他们好,是自私,是折腾上了年纪的父母。”

    “老师,我不用想,我——”

    徐文鼻头酸涩,哽咽着开口,话没说完却被杜弘然以指尖压住唇瓣,“不必告诉我,不必现在决定,不必因为这些是我说的,就觉得好。”

    徐文吞咽口水,杜弘然则缓缓又道:“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你应该有自己的选择。”

    一瞬,徐文脑中闪现了无数过往。都和杜弘然有关系。

    杜老师因母亲的去世而无法与父亲相处,故而远离抱持距离,不添新伤。

    杜老师埋怨生父,却能理性克制的与继母相处,更是和继妹唐雨柔关系不错。

    杜老师对待徐文的双亲,礼貌谦逊,没有丝毫瞧不起对方出身的意思。

    种种细节,徐文忽然想不出什么词可以形容杜弘然对待“家人”的态度。一时间,脑中只剩下“温柔”二字。

    温柔,予杜弘然,格格不入。

    奈何,恰如其分。

    这温柔,不是所有人都有福气见到。

    这温柔,正巧落在徐文的头顶上,滋养着他的一切。

    “老师,”徐文紧紧搂住杜弘然,将脸颊埋进他的脖颈之间,“您,您怎么这么好,怎么想了这么多。”

    十年,二十年,这种时间间隔徐文不敢想,可此时轻易出现在了杜弘然的嘴里,就好像他笃定两人十年之后还会在一起,二十年之后仍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徐文吞咽口水,心中情绪涌动,皆冲着鼻腔而去,又酸又甜,“老师,不止是十年、二十年,这辈子我都要在您身边。”说着,他将无数吻落在杜弘然的脸颊上,然后抓起老师的右手,亲吻伤痕。

    杜弘然哼了一声,搂着徐文让他别乱动,全然不当回事,“这还用说吗。你还想去哪儿,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成。”

    徐文在杜弘然的怀里哭了,像个小孩子,哽咽不止。

    杜弘然搂着他安慰,怎么都哄不好。说来也奇怪,过往这小家伙的眼泪都留在了床上,最近转了性子,说话间隙便动不动就落珍珠。瞧着让人心怜,越发喜爱。

    “我怎么欺负你了,哭成这个样子。”杜弘然捏徐文的脸颊,帮他卸去眼镜抹掉泪水,“说出来给我听听,我检讨。”

    徐文在他怀里连忙摇头,“您对我太好了。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希望他们可以来跟我一起住,工作之后因为租房子很贵,想都不敢想,然后您就帮我实现了愿望。现在您还说以后让他们来这里跟我一起生活,我觉得特别特别幸福,您——”

    “行了,别哭了,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杜弘然拿自己睡衣袖子帮他抹眼泪,轻声说道,“你和你爸妈一起吃饭的样子,看上去很幸福。我喜欢。”

    徐文不住点头,脑袋像铜铃一样。他嘴里说谢谢老师,然后忽然停下来

    “又怎么了。”杜弘然看他还在抽泣,轻拍徐文后背,“喝点水吧。”

    “老师,您怎么知道我和爸妈一起吃饭是什么样子?”

    杜弘然去徐文家里那天,母亲虽然炖了汤,也邀请杜老师一起喝。可徐文全程站在桌子旁,紧张的浑身不敢动,杜弘然怎么可能见过他和家人吃饭的样子?

    杜弘然为徐文整理额前的头发,然后笑着回答,没当回事,“直播里看见的。”

    徐文点头,原来如此。可是,徐文爸妈从没在直播里出现过,“您什么时候看见的?”

    “有一次你看镜头后面。”

    “哦哦。”徐文想了想,忽而反应过来,那应该是老师去撞见爸妈的前一天。或者,前几天。

    那时候,直播间里的评论还在说徐文与别人一起吃饭,说徐文是不是恋爱同居了。

    原来,即使看父母一眼,徐文脸上的表情也不相同。与家人一起,幸福藏不住。

    等等,徐文一下就机灵了。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老师那次专门在公寓楼下等着徐文,还非要上去看看,甚至掐住徐文的脖子说,你倒是厉害,慷他人之慨,用我给你的房子和别人过日子。

    徐文眼泪没了,哽咽消失了,不确定的问:“老师,您当时不知道我爸妈在屋里对不对?你以为是别人对不对?您是去捉奸的?您觉得我屋里藏了人?”

    杜弘然倏然慌神,停顿片刻清了清嗓子,神色不动说了两个字,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