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眼,看不出情绪。

    时间趟着泥沙,流淌得缓慢。

    我提气到胸口,问他:“那天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找东西。”

    我皱眉。

    本想问是什么,转念记起钟翊住过,他有钥匙,来拿她的东西也不奇怪。

    “看你挺开心的。”他眯起眼角,散漫地扫过我。

    “喝酒庆祝什么呢?”

    我一愣,脸上发僵,向沙发后面缩了一缩。

    “庆祝终于能回来?”他似笑非笑。

    陡然觉得不耐烦,我绞起眉心。

    “办完事我就走,真的,就几天时间,很快,很快就走。”

    语气直、冲。

    他没说话,起身终于打算要离开。

    差开几步,我在他身后,抬眼打量着。

    腰背挺拔,黑发打理得利索,袖子绾到臂腕,手指纤细骨节分明。

    干干净净,清晰明白,跟新闻中那个人一模一样。

    还是没有温度。

    甚至比隔着荧幕,更难触碰。

    开锁“嘎达”一响,“慢走”两个字还没出口。

    下一秒,熄灭了灯,天黑地暗,一只手掐向我脖子。

    撞到墙,我一记闷哼。

    那手使上劲,掐在脖颈两侧,慢慢用了力气。

    我喉咙紧锁。

    寂静的黑暗中,两道呼吸交缠,两颗心不安跳动。

    我逐渐适应光线,眼前的人仍模糊。

    他只是看着我,沉着目光。

    也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好笑,抓到他的手,替他多加一道力气。

    他手中一颤。

    手心滚烫,喉管、食道、心房,都被炙烤着。

    我又想起他的笑,眯起眼,想找寻一点痕迹。

    他看我盯着他,贴近一步,似乎想细探究竟。

    我仰着头,他眼神恍惚,手中用力,紧接着低头吻上来。

    呼吸不畅,脑中晕眩。

    我任凭他撬开嘴巴,钻进口腔。

    他的气息如火燎原,刮起风暴,肆虐到身体各处。

    吻来得猝然,离开得也决绝。

    我被猛得放开,贺折推门离去。

    九月的夜晚有了些凉意,地上坐久了,我脚上发冷,站起来腿还麻。

    特别特别想抽烟。

    我踉踉跄跄地摸上烟盒去阳台。

    点上火,烟尘入肺。

    手都是抖的。

    喘息、叹气,烟的味道,唇齿舌尖,全都被贺折的气息倾吞、占据。

    甚至整个难安的夜晚,梦里也都是他。

    第二天清早,乔行梗着眉头起来,先灌了一杯水。

    他坐到餐桌前,看着我有点懵:“昨天怎么回来的?”

    没等说,他回想起来,眉头更紧了:“贺折开得车?”

    “嗯。”我点头,笑说,“放心,没打我。”

    “离他远点儿。”他仰面靠在椅子上,声音哑着。

    我应声,问:“在这儿吃饭吗?我煮面条。”

    “不了,早上开会,我回去洗个澡。”他说着,拿上钥匙告别走了。

    我望着门,摸了摸脖子。

    一夜没睡,也懒得吃饭,我爬上床沉沉地睡去。

    一起长大,性情相近,乔行、贺折两人更为要好,上学、出国读书,基本都一起。

    当时乔、贺两家走得近,小孩来往频繁,家里还把乔行旁边的房间改了,专门让贺折住。

    现在呢?

    两人断绝了来往。

    为什么?

    因为我。

    第5章

    闹钟响的时候是十一点,我迷迷糊糊睁眼,感觉浑身像被轧过。

    谢山那一脚,贺折那一推,都在右侧腰部。

    我掀开衣服,扭头向下看,隐约一大片乌紫。

    唉。

    吃了碗面,我跑去医院。

    今天谢如岑她妈妈出院。

    谢如岑和程演去办手续,病房里,程洵在教谢海流数学题。

    阿姨又把我拉到身边,谢了又谢,拿出吃的,一股脑儿塞给我。

    “准备住哪儿?还是回家?”我问。

    “现在倒还安全,一旦人放出来……”

    程洵回答:“我有闲置的房子,已经商量好,让阿姨住那儿养病。”

    “程老师是菩萨。”我双手合十。

    他笑笑,又低声给小孩讲题。

    那往后呢?

    安全怎么保证?

    我看着小孩滑动的笔出神。

    程洵似乎知道我的想法,柔声说:“别担心。”

    阿姨说要我帮忙找个东西,我把杯子一放,刚好有个马扎,一脚迈去。

    完了,要倒。

    程洵反应快,他伸手,刚好在右腰托了一把。

    我倒吸一口气,弓着背站稳。

    “有伤?”他问。

    “上次被我爸踢的。”谢海流眼睛汪汪,“姐姐一直帮我挡着……”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

    “我打电话给如岑,让她买些药。”阿姨说。

    刚要拒绝,程洵拉住我手腕:“不用了阿姨,我带她去看看。”

    手指熨帖着皮肤,一股凉意。

    两人坐在人满为患的候诊大厅。

    想了许久。

    我问:“程老师,程演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知道那件事。”程洵淡淡地。

    我僵在座位上。

    “程演告诉我之后,我查了查当时的新闻报道。那场事故发生的很快,结案也很迅速,报道说‘警方到场,肇事者当场自首,车上同行女子神智不清,无法正常沟通’。”

    他语气很冷,一字一句。

    “条理清晰,十分冷静。”程洵看着我,稍微一顿。

    “简直不像肇事者。”

    天气热,热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我攥住指尖,指甲掐着肉。

    程洵的视线仍然焦灼。

    我迎上去:“是吗,不太记得了。”

    护士叫号了,他看我深深的一眼,站起身:“走吧,到我们了。”

    我离开座位。

    冷汗沿脊柱逐节向下。

    掀起衣服,医生左右按一下,问多疼,疼了多久,又问怎么弄的。

    看了一通,医生:“没大碍,我开点药,叫你对象去拿。”

    “他不是……”

    程洵先接过单子,道了谢。

    返回去,谢如岑他们已经办妥,准备走。

    房子在人工湖附近,从阳台往下看,湖面平如明镜。

    室内干净整洁,生活用具一应俱全。

    谢如岑坐立不安:“程老师,我付您一些房租吧,我们白住着,心里过意不去。”

    “不用,我不缺钱。”程洵说。

    程演帮腔:“程老师小白鼠、小白兔杀多了,让他多积点福。”

    程洵瞥他一眼,交代一两句,有事先走了。

    安置好阿姨,谢如岑拉我到卧室,关上门。

    “程老师进门就嘱咐我,走前又说了一遍,让我给你擦药。”

    我趴着,听到塑料膜撕开,气雾喷到患处,凉、痒,痒得我直笑。

    谢如岑也并排趴着,窝在枕头里,囔声囔气。

    “我觉得我……喜欢程演,唉,怎么办……”

    不意外。

    程演长得好,心善,乐于助人。

    谢如岑能喜欢他,再自然不过。

    我担忧他的婚约。

    “挺好。”我说。

    “遇到喜欢的人不容易,只是别把所有期待都挂在他一个人身上,别丢失自己,顺其自然,哪怕最后结果不是你想要的,也不要失去信心。”

    她脸上绯红,弯起眼睛:“好,听你的。”

    “听我的啊?让程演滚吧。”

    她笑。

    “出差这段时间,程老师问了些你的事。”

    “问什么?”我打了一个呵欠。

    “问咱们怎么认识,问你是哪里人。”

    “哦。”

    “程老师对你有好感,你呢?”谢如岑下了结论。

    我忙说:“可不敢。”

    “怎么?”

    “我有老师恐惧症。”

    笑在一起,我呵欠连连,很快睡着。

    醒来只有我一个。

    落日西沉,晚霞折窗而入。

    门外有人说话有人笑,听起来热闹。

    恍恍惚惚,就像回到从前,什么都在。

    谢海流看到我出来,捧了一袋吃的,笑脸腼腆。

    “姐姐,这是留给你的。”

    雪白的沙裹着红色的心,冰糖山楂球。

    放到嘴里,甜酸从齿间蔓延。

    我揉他头发:“这么好的弟弟哪里有卖,我也想买一个。”

    他抬头眨眼:“是程老师嘱咐我看好,不让程演哥哥吃完。”

    酸甜在胃里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