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绾着发髻,耳朵戴珍珠,笑盈盈看着我,问:“你是贺迁的好朋友吧?”

    “嗯。”我再问她,“您是贺折、贺迁的妈妈?”

    她微愣,笑着点点头。

    我对她身上的颜料产生兴趣,她请我到工作室看画,问我的感想。

    那是一副骨架,骨架在海中,经年累月,骨骼腐蚀,钻出海藻珊瑚,还有小鱼。

    以前不懂,后来才知道,她画的是鲸落。

    死与新生的结合,美丽蕴含在腐烂中。

    那幅画巨大,对我影响也很大,后来爱上画画,打算学画,也是受常阿姨的启蒙,所以她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位长辈,更是一位导师。

    电话里,常阿姨说:“展览上看过了你的作品,感觉不错,只可惜没见到你。到底是经历过一些事,风格更浓郁了。”

    “谢谢阿姨。”

    她笑了一下:“我回国,除了因为想念贺折,更重要的是要替贺迁给钟翊扫墓。”

    “嗯。”

    “贺迁这几年,偶尔清醒,会问你的情况,我们说你去了外地,换了联系方式,不怎么回来,联系不上。不过,那次贺折去说漏嘴,她说过想见你。”

    我目光飘远,想起一个肆意的笑脸,也最疯癫、最张狂。

    “她身体不好,精神状态也不稳定,受不了长途飞行,我就替她来了。明天祭祀,不知道你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她的语气极尽克制,基本不带情绪。

    我答应她,约好时间、地点,便挂了电话。

    记忆里,她温柔如水,笑眼相迎,一群小孩都喜欢她。

    她虽然是后妈,对贺折也很好,甚至因为贺折生母过世,分给他多一点的爱。

    钟翊死后,贺迁精神失常前往国外疗养。

    听说她陪着,长年在外,和丈夫两地分居。

    一家人两个地方,相隔天涯,没再团聚过。

    怎么说呢?

    我是罪魁祸首。

    嗯,算是吧。

    镜园。

    门口查岗要通行证,出租开不进去,我在外面等常阿姨。

    朝里面望去,一片开阔。

    我想起里面有条路,两侧种白杨,十分茂盛,吸引很多白鹭筑巢,一到夏天,地上全是白花花的鸟粪,没人敢走。

    冬天下雪的镜园,银装素裹,一群人放学后就在路上打雪仗。

    有时,操场夜晚会放电影,观众们站着坐着,窃窃私语、放声大笑。

    水塔附近的池塘,夏天雨后,蝌蚪成青蛙,跳上岸,一路蹦。

    这样想着,一辆黑色suv缓慢停在我跟前,车窗落下,是祁信当司机。

    “上车,乔边。”

    一侧车门被推开,常阿姨一身黑衣坐在里面,望着我笑了笑。

    我呼吸一滞。

    她苍老太多,一双眼睛干涸。

    车到主道向北开去,常阿姨淡看着我,点点头。

    “样子没变,是那个清秀模样。”

    我笑笑:“您的气质也还是很好。”

    她微弯唇角:“到底还是老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重新画画,接些外包。”

    她垂下眼帘,叹口气:“如果贺迁像你一样振作起来就好了。”

    我说:“慢慢的肯定会好。”

    一声笑从她胸腔发出。

    气氛僵硬,祁信见势起了个话头。

    “晚上在云中雀定了位置,我请阿姨您吃大餐,那儿的招牌菜您肯定喜欢。”

    “这怎么行,你一路辛劳,得我请你才是。”

    祁信笑说:“从小在您家蹭吃蹭喝,就让我孝敬孝敬您吧。”

    常阿姨没再推辞,她困了,靠在椅枕上合了眼。

    车内安静,仪表盘滴答作响。

    “上次……你的伤没事吧?”祁信问的小心翼翼。

    我道声谢:“没事了,多亏有祁善哥。我准备下次去他酒吧,捧捧场,当面好好谢谢。”

    “客气什么。”他笑声爽利,“还是大意了,本来他叫人在um看着你,谁知一不留神没了看住,贺折都急疯了,他……”

    话说半道,祁信停下,嗯啊两下,问我:“喝水吗?”

    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他伸手递过来一瓶水。

    我接过来,正好看到他手腕上的表,就是乔行那款,随口一问:“你也喜欢这款表啊?”

    他一愣:“哦,这表你哥送的,当时全球限量,他在国外豪掷千金,拿来当礼物,真漂亮,也是真贵啊。”

    车重新开启,他接着说:“对了,你哥也送了贺折一块,不过他后来弄丢了。”

    我怔住。

    手表。

    遗落我家的那块表,蒙了尘,停了时间。

    他有我家的钥匙,他能准确找到药箱,他进厨房娴熟地煮咖啡。

    他难道在那儿住过?什么时候?住了多久?

    不对。

    他让祁善看着我,是不是已经对邱繁星起了疑心?

    我只告诉过张嘉兰邱繁星的事,贺折怎么知道?

    我在洗手间无意中听到的,张嘉兰那个电话,是打给他的?

    邱繁星所说的得罪贺家,背后是不是是他?

    ???

    天空几净,陵园庄严肃穆。

    墓碑被清洗一新,雪白的鲜花一簇簇,看样子已经有人来过。

    黑白照片中女孩的笑容如灿烂暖阳,我看着、看着,也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睛酸痛,泪就忍不住了。

    “多好的孩子。”常阿姨轻声说。

    “我做了月饼给她吃,她叫我‘嫦娥阿姨’,她喜欢做糕点,让我教她,还说她是小兔子,就应该给嫦娥打工,多可爱的孩子。”

    我边哭边笑。

    “乖巧懂事,纯粹没有杂质,开朗又阳光,我打心眼里喜欢她,我觉得她也像我的女儿。”

    常阿姨也哭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还以为这一辈子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我抬头看她。

    她擦拭了过泪痕,又被新的泪痕覆盖。

    “世事难预料,可能这就命吧。”

    她看我一眼:“我先下去,你跟她单独说吧。”

    “好。”

    微风徐徐,吹散花瓣。

    在钟翊的墓碑前,我沉默地望着、望着,不知过了多久。

    我哑着声音。

    “小兔子,对不起。”

    ……

    “对不起。”

    第二声,是我替贺迁道歉。

    第19章

    灾难发生就在一瞬间。

    猛烈的冲撞后,安全带把我扯回副驾驶。

    拖长的耳鸣喧闹、刺痛,车前灯刺眼的光,就像黑夜撕开了血盆大口。

    在一片死寂中,我看到了漆黑的头发,鲜红的裙子,血肉模糊的前胸,染红的雪白的腿。

    都是钟翊。

    颤栗密密麻麻,呼吸掐着喉咙,我喘不上气,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啊!!!!!!!”

    尖利的叫声响起,驾驶座上,贺迁双手蒙头,攥着自己的发根,剧烈抽搐、抖动。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怎么办……杀人了……”

    声音闷在水中,一切都是雾蒙蒙,一切都在眩晕的恐怖梦中。

    灾难发生就在一瞬。

    选择也在那一瞬。

    “贺迁!贺迁!!”

    我扯下她的手,她丧失了神志,惊恐的扑腾四肢。

    我急了,给她一耳光,呼吸急促。

    “贺迁!!看着我!看着我!!你给我听好!开车的人是我!我是醉酒驾车!人是我开车撞死的!你什么都不要说!听到没有什么都不要说!!”

    我声音刺耳、破碎、颤抖。

    她脸上涕泗横流,身体剧烈的抖动,精神已经崩溃。

    我从车里拿出酒,瓶盖打不开,我哆哆嗦嗦猛地朝门把手上砸去,酒随着气泡不断涌出,流了一手,顾不了那么多,我把酒瓶拿到贺迁嘴边:“快喝!”

    她拼命摇头,看我像个疯子,她向后躲,嘴里呜咽,一句话都说不成形。

    我钳住她的嘴巴,扯劲掰开,直接往里灌。

    她被呛了一口,抠着喉咙剧烈咳嗽,啤酒流了满脖子,我也猛灌几口,余光中是染过尸体的鲜血,好像正往脚底蔓延,好像要淹没整个车厢。

    我逼贺迁看着我:“贺迁,我家出事了,小婶自杀,我爷爷小叔还有我爸已经被带走……没人敢救……我只有搏一把,替你顶罪逼迫你家来救……求求你贺迁……”

    “贺迁!记住人是我撞的!我会报警自首!你什么都不要说!我只要你告诉你爷爷让他来救我!其他人,无论是谁,你什么都不要说!听到没有贺迁!贺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