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事啦……”他哂笑,“不然呢?你想去求他们?我劝你还是别了,你去了,就算当着钟泉的面上吊自杀,也没用的。”

    我还想问,他显得不耐烦,说了句有事,就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几分钟,再打电话。

    数声忙音后。

    “喂。”

    我呼吸一滞:“我是乔边。”

    “嗯,什么事,说。”贺折语气平淡。

    “我看新闻了,举报,你有没有参与……”

    沉默中,只有我压低的呼吸。

    突然他笑了:“既然你心里早有了答案,为什么还来问我?”

    我捧着手机,低声下气道:“你们一起长大,念在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我求你们不要赶尽杀绝,行吗?”

    “哪有什么朋友,永恒的只有利益。”他冷冷的说。

    “钟翊是你朋友吧,你不也把人害死了?赶尽杀绝……你比我狠得多。”

    我一愣,哀求他:“做错事的是我,该惩罚的是我,和乔行没有关系……放过他要我死都行……”

    他冷笑:“乔边,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你一条烂命,一点儿用都没有,要想死,随你。”

    他不再听我说,耳边传来急促的断线声。

    我迟迟没有放下手机,脑海中他的话,一遍重复一遍。

    外面开始下雨,隆隆的秋雷滚过,风掀起雨势,越来越大。

    我守着手机,干坐到后半夜,却等来了孟幻。

    她神色焦灼惨败,我有些恍惚。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还下雨吗?”

    我带她进屋,她的手冰凉。

    孟幻吸了吸鼻子:“我来看看你还好吗。”

    “没事。”

    从厨房出来,我看着她,挤出一点笑意:“来,热水暖暖手。”

    她垂着目光,局促不安,说:“白天你打来电话,我听到贺折跟你说的话了,你……不要怪他。”

    我一愣。

    “这段时间他心情很差,脾气也不好,说的话是一时气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孟幻抽了张纸,擦了擦鼻子。

    “看完贺迁,回国后他整个人就很低沉。”

    我心一惊,升腾出不好的感觉,问:“是贺迁出了什么事吗?”

    孟幻垂下头,双手交织在膝盖上,扣紧了十指。

    “贺迁她……自杀未遂。”

    什么?

    我浑身一颤。

    耳朵里像被灌了水,锃——

    孟幻的声音很沉。

    “那天凌晨接到的电话,贺迁偷拿了护士的小刀,到晚上等阿姨睡了割得腕。”

    她倒吸一口气:“好在是医院,好在阿姨中间醒来,不然……我和贺折赶去时,护士在换纱布,她手腕上血肉模糊,全是血。”

    我如坠冰窖。

    我感到腹部强烈收缩,一股刺痛,喉头酸水涌来。

    我想吐。

    我冲进洗手间,狂吐。

    “乔边!你没事吧!”

    孟幻后脚进来,拍打着我的后背。

    喘不上气,头疼,晕。

    我眼前一黑,朝地上栽去。

    贺迁还有个双胞胎姐姐,叫贺遥,早在他们一家搬来镜园之前,就因病去世。

    这是对外的说辞。

    贺遥,包括贺遥真正的死因,鲜有人知晓。

    后来贺迁告诉了我。

    那时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前一秒疯玩、疯叫,后一秒痛哭大喊。

    如此反复,如同分裂一般。

    只有我知道她这样。

    我带她去看医生,看她吃药。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精神稳定,我以为她就要好转。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她拿刀片划自己的大腿。

    大腿上刀痕斑驳,血流一地。

    她满脸泪,却冲着我笑。

    那之后,我再也不敢放她一个人待着,陪她疯,守着她哭,听她把贺遥的事情告诉我。

    贺遥是在家里的泳池中,溺水死的。

    “我只记得,我趴在泳池边上往水里放纸船,我跟着纸船漂流的方向跑,姐姐跟在后面,接着听见扑通一声,回头看,姐姐在水里扑腾……我记得救生圈能救人,我跑去屋里拿救生圈,妈妈看到,跟着我出去……水面风平浪静,姐姐不见了。”

    “她死后,所有人,包括妈妈都在安慰我,说不是我的错。”

    “我信了。”

    “去年夏天暑假,我提前回家,醒来后听到爸妈回家,妈妈在哭,她说‘如果贺遥还在,跟贺迁一样大吧’……‘每当我看着贺迁,我就控制不住地想贺遥’……她说‘如果不是贺迁要玩纸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是贺迁掉进水里,贺遥肯定知道大声呼救’,她说……贺遥的死都是我害的。”

    “我根本就不敢照镜子,我总觉得贺遥就在镜子里看着我。”

    “她对我说:‘地底下很黑,你怎么不来陪我。’”

    我在医院醒来。

    点滴缓慢滴着,输送到血管中。

    我扭头看到程洵,碰了碰他。

    “怎么样?”

    程洵握住我的手,一股干燥的暖意。

    我摇头:“没事了,医生怎么说?”

    “精神压力过大导致胃痉挛,加上低血糖,造成昏厥。”

    我翻过身背对他。

    “乔董事长和乔行已经回去了,乔行让我跟你说,他们在和律师谈,你放心。”程洵说,“举报信中证据模糊,后续就看能否拿出关键证据。没事的,乔边。”

    我点点头,缓缓舒出一口气:“孟幻走了?”

    “嗯,我劝她先回去。”

    “打完这一瓶我就能回家?”

    “嗯。”

    程洵看着我:“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搬来和我住好吗?”

    我愣住:“程老师,非法同居不好吧。”

    他弯下眼睛:“马上领证,变成合法同居,我也不介意。”

    我目光闪开:“搬家太麻烦,我那些颜料工具实在多,程老师那么爱干净,我怕会拆了你家。”

    “我放心不下。”

    这时,季节夏推门进来,正好听到,说:“程老师别担心,我刚好有作品需要找乔边合作,正想找她商量住一起。”

    她看着我,眨了一下眼睛:“我可以帮你照看她。”

    程洵没再说别的,吊完水送我回家。

    季节夏搬来暂且住下。

    想不到。

    从前即使一同长大,连话也说不了几句的两个人,如今却能意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她联系了能联系的人,能找的关系找尽了,说是感谢我帮她,也念及童年情谊。

    但我能看出,她更是为了乔行。

    “听说贺迁在那边治疗的不错,怎么会突然想不开了?”

    季节夏听我说了贺迁的事,一直很疑惑。

    我摇摇头,眼里发热:“她以前就有躁郁症,这病很难治。”

    窗外的雨一场停了又下一场,雨丝如幕,随风飘摇。

    我听着雨打玻璃,翻了一下喉咙:“本来她心理状态就不好,钟翊的事让她雪上加霜。”

    季节夏点点头:“是,出国前我见过她一次。整个人呆滞,话也说不了。”

    迟疑片刻,我问:“你不怕吗?”

    “怕你?”她一笑,“有点,但我更想不明白……我们不是没有讨论过那件事,基本都很吃惊,你和钟翊平时关系太好,几乎找不到你害人的动机……”

    她停顿,抬头直视我:“但贺迁不一样,我知道她厌恶钟翊。”

    “所以我们当时还怀疑,是你替贺迁顶罪。”

    我眼里一乱。

    季节夏的视线锁着我。

    这时,卧室里手机铃响,我跑去接电话。

    “喂,乔边。”是张嘉兰。

    “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

    “没事,谢谢嘉兰姐挂念。”

    “是这样,乔边。”她话中带着犹豫。

    “……贺老想见你一面。”

    正好。

    我也想求他。

    “好,什么时候?”

    第23章

    连绵几场雨后,气温骤冷。

    叶子冷落在地,秋天正被冬季的寒冷一点点侵蚀。

    我换上了张嘉兰妈妈送的毛衣。

    在镜水中街路口,等了约莫十分钟,一辆轿车缓缓停下,四面窗户密不透光。

    副驾驶的窗户降下,张嘉兰招呼我:“上车吧,乔边。”

    车门打开,迎面一股暖意,我同时看到老爷子朝我看一眼,点点头。

    坐到车里,有一股压迫感。

    小时候我就挺怕他,见了面喊一声“爷爷好”就跑开,生怕他张嘴就要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