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栽倒在床。

    我起不来了。

    我梦到了小的时候。

    贺折家院子里有一棵茂盛的银杏,到了十一月载满金黄。

    那个时候,小孩儿最喜欢到他家玩。

    有的爬树,比如顾游弋、祁信、贺迁。

    有的在树底下,孟幻喜欢翻科幻画报,钟翊遛兔子“乔美丽”,乔行、贺折和燕扬玩解谜游戏,季节夏打着瞌睡睡着。

    我在把他们画进作业。

    秋日午后的暖光穿过银杏枝叶的罅隙,星星点点洒在人身上,再被人从肩膀轻轻抖落,掉在地上,碎成一片橙黄。

    渐渐长大,各忙各的,能聚在树下的机会也少了。

    只有我常来,在树下听常阿姨讲画、改画,看叶绿到染黄再到凋零。

    她温声细语,我有时听着听着犯困,趴在桌上睡去。

    醒来,经常看到贺折也在,他低头看书,斑驳日光洒上眼帘,他听到动静轻轻一掀,嘴边一个笑意。

    我问他:“你在读什么?”

    “《白鲸》。”

    往后每次都见他看这本书,读了一年都没读完,我笑他装腔作势。

    他摇头说:“没法集中注意力,看不下去。”

    他望向我轻笑,停顿后,多加一句。

    “……但,还是很想看。”

    梦中混沌凌乱,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像在水深火热中,一面觉得冷入骨髓一面觉得烫得烧心。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濒死之感一浪一浪地席卷,唤醒了求生的本能。

    我爬下床,摸索着找到手机。

    按开屏幕,光亮灼进眼睛,我只能费力地撑着眼皮,我找到通讯录,在一行行晃动的小字里搜寻到一个,拨过去。

    手机贴在耳旁,空白的等待声毫无起伏地刮擦而过,甫一接通,没等说话,我喘着气,先求着。

    “来救,救救我……”

    颠簸在晦暗中,我在朦胧中听到有人将门推开。

    他脚步渐近,近到我身边,然后迎面一股秋天冬夜的寒冷气,径直涌入鼻息,呛得人想咳嗽。

    接着是一个温热怀抱,我接触到他皮肤的凉意,忍不住将头贴上去,朝那一点儿地方嗅探寻觅一些清凉。

    睡得太糊涂。

    我睁眼,却还觉得仍在梦里。

    我以为看到了贺折。

    我边哭边呢喃着。

    “贺折……贺折……我好想你啊……”

    怀抱拥紧,我的温度传给他。

    他剥开了一身严寒冷意,也变得炽热滚烫。

    我醒来是在半夜。

    我趴在病床上,因长时间一个姿势,脖子发麻。

    面前亮着一盏灯,灯色昏暗,把影子投在墙上。

    等适应了光,把情况捋清,我撑起身体转了一个方向,却看到对面的空床上,贺折侧躺在一片暗影中。

    他闭着眼,眉间舒展开,呼吸清浅,光沿着他的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铺了一层温柔暖色。

    我一愣,翻身发出动静。

    他察觉到后睁开眼,直直地望着我,眼里一豆灯火,蒙着看不透的雾障。

    我们之间只有两张床的缝隙,他看我,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怎么是你?”我问,嗓子哑着。

    他轻眨下眼,喉结微动,翻身朝上用手挡住眼睛,淡淡地说:“你打的电话。”

    “……抱歉……拨错了。”

    “你本来想打给谁?”

    “随便哪个吧。”

    我意识不清,哪管是谁。

    他冷冷地笑:“那还真巧。”

    “……”

    他背过身躺去,舒出一口气,说:“很累,睡了。”

    一夜到天亮。

    清晨的天空是一层铅灰,枯枝败叶疏疏零零。

    我掩住嘴打了个呵欠,眼里洇出水雾,水雾中是平躺在床上的贺折,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喉结,线条流畅,一气呵成。

    他长得……像他病逝的妈妈。

    我只在照片里见过一次,明眸皓齿,笑容温柔。

    以前他过生日要过两次,一次是假的,和乔行一样,当作交际应酬的由头,办得隆重,是在夏天。

    一次是真的,知道的人不多,很低调,是在靠近春节的冬天。

    那一天,把一个不大的蛋糕分了,就算过完生日。

    后来,我母亲的决绝离开让我理解贺折,当生日变成了思念甚至是埋怨,谁还想庆祝呢。

    我跑去跟他说:“反正我和你生日差不了几天,你就别过了,来跟我过,我们能买一个好几层的大蛋糕,不亏。”

    他以为我一时兴起,笑着应下。

    可不曾想,接下来的十多年,直到他出国读书,他的生日,都在我那天,都是两个生日帽,都有两层蛋糕。

    后来,钟翊出事,我再没过了。

    我听到贺折轻咳一声,估计他要醒,便马上闭了眼睛。

    衣物摩擦娑娑响动,床晃一下,脚步声渐远。

    开门关门,不一会儿响起说话声,像是打电话。

    交谈持续了一段时间,我敌不过困意睡着了。

    护士喊我起来换药,我醒来发现贺折竟然没走。

    他坐在对面床铺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打眼看着我,表情冷淡。

    护士啧啧嘴:“你这怎么弄的啊,感染发炎,伤口都烂了,昨天送来时烧到40度,昏迷不醒,把你老公快吓死了,疯了一样拽着医生求他给你治病。”

    我一愣。

    贺折冷声道:“我不是她丈夫。”

    “哦,还没结婚呢……往后可别这么作,身体是自己的。”

    护士继续误会,在我背后又涂又抹,打上纱布。

    贺折没再多解释。

    护士嘱咐了两句,出去拿吊瓶,她走后,贺折说:“我打电话给程洵,估计快到了。”

    我皱眉头:“你叫程老师来干什么?”

    他冷哼:“不然呢?”

    “不是……是我不想见他。”

    “为什么?”

    他起身,将咖啡杯放到柜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因……”

    我刚说一个字,就看到程洵出现在门口,未等看清他,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我一把抓住贺折的领口,将他扯了一个趔趄。

    他俯身,满眼错愕迷离。

    我扬头,又凶又恶地吻上他的嘴。

    闭上眼,我沉迷在他滚烫的唇齿间。

    他身体一颤,从惊诧、来不及反应,到接受,化被动为主动。

    他手臂撑在桌上,右手捧住我的脸,引导我喘息,再挤进舌头,将咖啡浓香的苦涩卷入我的口腔。

    我陷在迷乱亲吻中,微微掀开眼帘,看到门口的程洵脸色灰白,他红了眼眶。

    还不够。

    我倾身贴着贺折,伸手到他衣服里面,抚摸他发烫的后背,沿着脊椎骨一节节攀援着,他颤栗地一缩,回应得更热烈。

    我看着程洵,程洵看着我,他眼里渐渐成一片死灰。

    这时候护士回来,看到门口的人:“杵在这儿干啥?怎么不进去啊……”

    贺折猛的僵住,要停下,被我紧紧抓着,动弹不得。

    护士立即看到我和贺折在接吻。

    “天呐这大白天的……”

    她低声骂了一句,退出去了。

    程洵抿着嘴唇,始终不发一言,看得我眼睛发涩。

    贺折一反常态,猛烈进攻,他用上牙。

    我皱起眉头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程洵已经不见了。

    见人离开,我松一口气,想将贺折推开,他却用力紧扣着我下巴,牙上一狠,一股咸味,血从嘴角淌到下巴。

    我被咬了一口。

    他停在我颈间低声喘气,我心里一片空,小心翼翼地嗅着残存在嘴上的气息。

    他恢复了平静,下唇残留着一抹鲜红血迹,把他陪衬出一丝妖冶。

    “你利用我?”

    我恍惚一瞬,然后咧嘴笑了:“不然呢?”

    他低垂眼帘,眼里冷森森的。

    我托起下巴,眨了眨眼:“太腻了,他缠得太烦人,我早想把他给踹了,谢谢你啊。”

    贺折一愣,蹙起眉心,目光扫在我脸上,带着困惑和迷茫。

    我强扯出笑。

    他伸手箍住我下巴,大拇指擦过被他咬伤的嘴唇,将血带到脸上,然后他俯身,和着血吻上来,唇齿交融,呼吸缠绕,让人迷乱眩晕,催人抛下身后纷繁复杂的心事,沉醉在欲望中。

    我仰着脖子回应他,伸手环在他脖子上,将整个人带进他怀里。

    我以为这样就能得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