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住我胳膊,恳求的目光注视我,说:“哪怕是先骗他,也不要让他难过,我求你了……”

    她五指紧扣,似乎要攥出血痕来。

    “好。”

    房间里,程洵闭着眼睛躺着。

    鬼门关走了一道,他回来,面容憔悴,唇色惨淡,像一块易碎的玻璃。

    他听到声音微掀眼帘,叫了我的名字,说:“我还以为刚才是幻觉。”

    我摇头,伸手轻覆到他掌心。

    “抱歉又让你来看我。”

    我泣不成声:“先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笑一下,轻皱眉头:“想你做的菜。”

    我跟着也笑,说:“好,什么都行。”

    “我想起来,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说却没有说出口。”他微微扭头好看清我,“再不说,我怕没有了机会。”

    我望着他。

    “你不要笑我。”

    “不笑。”

    ……

    “我爱你。”

    ……

    时间空了一秒,心跳跳乱一拍,我俯身埋头在膝盖上,从齿间挤出沉闷的一声。

    “嗯。”

    ……

    程洵睡去了,我待在医院没走。

    时间一点点推移,我身边的座位不断有人来,有人走,渐渐的透出白日的热闹。

    这份热闹是医院独有的,带着焦虑不安和苦涩。

    我按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名字,那段号码。

    “钟泉”

    该是时候解脱了……

    我按下拨通键。

    电话始终无人接通。

    再多打一遍,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喂。”

    “乔边。”是贺老的声音。

    他问,“有空见一面吗?我有些事想问你。”

    我回答在医院,走不开。

    “没关系,我过去,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

    我望着屏幕出神,最终也没有再拨通钟泉的号码。

    车停在医院对面,我紧走几步过去。

    贺老看了我一眼,让司机开去附近幽静的地方,谈话却还是在车内。

    “程家那孩子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还在观察。”

    “那就好。”贺老叹口气,“打小没遭过罪,如今碰上飞来横祸,元气大伤,要恢复好估计得需要很长时间。”

    我点头,讲述了当天发生的事和我的推测。

    他倒并不意外,说:“这事儿不好办,没有证人,单凭你一人之言,说明不了什么。”

    “程洵险些丧命,再这样下去,怕下一个就是我。”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把话摊开,“我准备告诉钟泉了,您别怨我,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把命搭进去。”

    他身形一动,抬起胳膊抵着窗沿,冷笑了一声:“你觉得他会信吗?没有证据,你的一面之词只会是个笑话。”

    我一愣,稍作琢磨,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被钟泉无休止的报复,贺老乐见其成吧,因为只要没有我,真相就能湮没,所以他不会插手,还有可能到时反咬我一口。

    气氛陡然间变得怪异,两人僵持着。

    贺老轻咳一声,说:“我来,是要说贺折的事。”

    “……”

    “我知道你们两情相悦,当初你除了考虑家里,还因为有他。”

    “他呢,呵,刚成年就悄悄买了一处房产,没人知道……这么多年也很少住过,现在把你带去,大概为了和你一起生活买的。”

    “金屋藏娇?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啊,想法天真幼稚。”

    贺老轻哂出声,不以为然。

    我僵硬不动。

    “我也知道他在泛江为保护你做的一切,我没有阻拦,是因为你有恩于我们家,出于感恩,我也想让你一生无虞。”他轻轻摇头,“本想你在泛江平静地过完一辈子,可惜你最后还是回到镜水这个是非之地。”

    我不解:“不是您让嘉兰姐劝我留下的吗?还让她看着我不让我接触贺折?”

    贺老目光暗下,稍作停顿:“小张这么跟你说的?”

    我点头,他若有所思,似是默认,然后岔开了话:“以前贺折在暗中保护你,现在呢,亲自出手救你,医院陪着,取消婚约,带你到他买的房子,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护着你。”

    “他这么做,是站到了钟家、孟家的对面,钟家那小子性格狠,你是知道的,他如果了解真相,要报复,怎么对待贺折,你想过没有。”

    我想起孟幻的话,也这么跟我说过。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程洵搭上了命!下一个呢?

    我抬头,尽力聚拢着眼里的泪光,说:“贺折再重要,我也无力顾及……我知道他能挺过去。”

    贺老冷了脸色,空气凝滞不通,他半张面孔掩在行经车辆的影子中,晦暗模糊。

    他说:“不为他想,你们家呢,你不想想吗?”

    我轻皱眼角,看不清他的表情。

    “当年你家能从一滩淤泥中走出来,是我在暗中竭力帮忙,收集证据、跑关系,为此得罪了不少人,有人因此失势垮台,甚至牵扯出更大的丑事……”

    “我对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太清楚你家现在的情况,不稳定,很脆弱,周围都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只要我重新选择,当初对那件事有帮助的人,反咬一口,也绝无不可能。”

    “我好意提醒你,路是自己选的,天底下没有后悔药。”

    贺老看着我,眼里冰冷。

    “……”我问,“您想让我怎么办?”

    贺老正坐了身体:“程洵要出国教书?”

    “嗯。”

    “你呢?难道不想继续完成学业?以你的能力,本可以走更远。”

    我点点头。

    “换个地方开启新的生活,总比在这里处处受人制约要好。”

    他等我回应,我没说话,他便叫司机开回医院。

    临了下车,他最后提醒:“你好好权衡吧,是要保家里一时平安,还是长久的安全。”

    我一僵,推门下去,很快车子启动绝尘而去。

    冷风顷刻将我围裹。

    第37章

    酒店通知退房事宜,连带收拾行李,换新的房间,用了两天。

    两天后我再去医院,门大开,程洵那间病房空空如也。

    我脑子一片白,呆愣几秒后才知道去问护士。

    “你说201啊,家属办转院了。”

    “转院?转到哪个医院?”

    “抱歉这个无法透露给您。”

    “好,谢谢……”

    我打电话给程演,对面无人接通,谢如岑也一样。

    我呆坐在医院走廊的座椅上。

    来往的人零丁几个,我再次重拨程演的号码,微微偏头,见远处走来一人。

    看清了,是钟泉。

    目光对视上,他眼神错愕几秒,只字未言,朝病房里走。

    我立即说:“里面没人,程洵转院了。”

    他还是踏进去,没一会儿传出说话的声音,许是讲电话,提到了程洵。

    他知道程洵的去向?

    钟泉出来,折身走向电梯间。

    我慌忙开口,问:“程洵去哪儿你知道吗?”

    他仅仅身影微顿,将我视为空气,继续迈起步子。

    “我没有害钟翊。”

    话脱口而出,连同我自己,整个人慌乱一震。

    钟泉转身回来。

    他极力抑制着火气,一双眼睛冰冷刺骨。

    他微微闭一下眼再掀开,紧皱了眉头。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掩下目光,说:“我没有想害她……”

    下一瞬,他抬手狠狠一推。

    我跌坐到椅子上,碰撞出巨大声响。

    经过的人被吓一跳,停住脚步朝这边看。

    “没有想害她?”钟泉冷哼,“故意朝人行道开,你说你没想害她?酒精检测含量那么低,我他妈就不信你没有意识!现在跟你多说一句我都想吐!”

    “程洵……”

    他轻抖了一下眼皮,低了声音:“是,我找的人闹事,计划假人之手害你,没想到无辜连累程洵,不过这能怪谁?是你自己种的恶果。”

    “……”

    他自眼底望着我,唇边讽笑:“我早就说过,站在你那边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程洵的结果你满意吗?”

    “哦,说起这个,还要谢谢孟幻。”

    我一愣。

    “没想到?”钟泉眸中阴冷,“呵,她不仅参与了整件事,房间号还是她提供的。”